夜吟

宿舍楼的顶层只住着我一个人。

每夜都能听见厕所里传来女人的歌声,

从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飘来,

空灵得像浸了水的绸缎。

我告诉自己,那是隔壁男生宿舍在放广播。

直到第七夜,歌声停在了我的床前。

 

入学晚了两个月。

 

母亲送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没敢看我的眼睛,只盯着我胸前的纽扣,声音压得很低:“药要按时吃,知道吗?有什么事就找老师。”我点点头,药就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铝箔包装,一共三盒。

 

校务处的王老师领着我上了五楼。这栋宿舍是新建的,灰白色的墙体,楼梯间还留着水泥未干透时的水痕。一楼到四楼都住满了人,走廊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女生的笑声从虚掩的门缝里溢出来,热腾腾的。走到四楼拐角,那些声音就稀了,像被一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五楼,最后一层。木楼梯到头,迎面是一扇漆成深绿的门,推开时铰链呻吟了一声。楼道笔直地伸向远处,一侧是寝室门,一侧是一排蒙灰的高窗。王老师的手电光在墙上扫过去,那些紧闭的门像一座座墓碑。

 

“这层暂时没人住。”他说,“你住最东边那间,离厕所近,方便。”钥匙在他手里叮当作响。

 

我往西边瞥了一眼。走廊尽头,大约五十米外,是一道厚重的铁门,两根铁链交叉着锁住了门栓,像给某样东西打了封条。铁门之后,同样是一条走廊,同样一排紧闭的门。

 

“那是男生宿舍。”王老师说,“一道门隔着,锁死了,过不去的。”

 

我站在那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气味,从走廊尽头渗过来,像是那扇铁门背后泡着什么。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铝箔包装,药片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塑料压进指腹,凉丝丝的。

 

“不用害怕。”王老师笑了一下,他的笑在昏暗里浮着,像漂在水面上的油花。

 

第一个夜晚,我没有吃药。我想,我该试着靠自己的力量面对。这是个错误。

 

深夜的宿舍楼像一节被遗忘在铁轨上的车厢,所有活人的声音都沉到了地底。我平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楼下隐约有女生在说话,断断续续的,隔了太多层楼板,被压成了喁喁私语。

 

就在这私语里,有什么东西从走廊深处浮起来了。是一种声音,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缓慢地洇开。一个女人的歌声。极轻的,每一个音都拖着尾巴,尾巴上长满细小的刺,轻轻地,轻轻地,刺进我的鼓膜。

 

我睁开眼。歌声从东边来,那个方向只有公用卫生间。

 

“月亮奶奶,爱吃小孩……”歌词模糊,像是被水泡发过的纸,字迹涣散。但旋律很清晰,标准的五声调,像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曲。我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是男生宿舍那边。铁门虽然厚,但声音可以穿墙。他们也许在放广播,或者在厕所里唱歌。

 

但男生的寝室紧挨着铁门,只隔一道锁,近得能听见彼此的鼾声。歌声那么近,近得就像在门框边上。

 

第二个夜晚,歌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清晰得能听见换气时那一点湿黏的气音。是首童谣,调子天真得透出一股诡异。我捂上耳朵,可那声音不通过耳朵,它从枕头里钻进来,从床板里爬上来,贴着我的后颈,往头骨里钻。

 

我赤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楼道的风吹过门缝,带着水汽。歌声正在接近,一步步,像湿淋淋的裙摆拖过地面。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浑身滴水的女人,从厕所的隔间里走出来,赤脚踩着瓷砖,一路唱着歌,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

 

我用力甩了甩头。这是幻听。我对自己说,这是症状。你的大脑在欺骗你。药呢?药放在行李箱里,行李箱塞在床底下。我爬回床上,从床底拽出行李箱,指尖在铝箔板上摸索。药片在颤抖的手里像一粒粒小石子。

 

但我没有吃。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想听下去,也许我害怕的是,如果吃了药,歌声还在,那就说明——我没有再想下去。

 

第三天,我下楼去食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壁一级级往下走。到了四楼,一个女生端着盆从寝室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住五楼?”她问。

 

我点头。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那层楼……就你一个人啊?”

 

我又点头。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侧过身让我过去了。我走下楼,听见她在背后跟另一个女生窃窃私语,其中一句飘上来:“……那个休学来的吧。”

 

晚上,歌声更近了。我躺在床上,能听见厕所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然后是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带着水意,一步,两步,三步……朝着我的寝室走来。铁门那边静悄悄的,男生的呼吸声、呼噜声、翻身声,一概听不见。世界像是被抽真空了,只剩这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下了床,光脚站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得刺骨。我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开门。也许我只是想证明,打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没有开。因为那一刻,歌声停了。就在门的另一边。静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声音。然后,一声叹息。极轻极轻的,带着湿气的叹息,像从排水管深处传上来的。

 

那叹息贴着门缝滑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的手缩了回来。

 

第四个夜晚,我吃了一粒药。就着一杯凉水吞下去,然后躺在床上等。药效来得很慢,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下的时候,歌声响起来了,从厕所里,从水管里,从每一个潮湿的孔洞里。但这一次它没有走近。它一直在远处,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打转,像困兽。

 

我松了口气。药是有效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加害怕了——为什么我的幻觉会如此规律,如此清晰,如此像一个活生生的东西?

 

第五夜,第六夜,歌声都在。它成了一个固定的访客,每晚准时出现,从东边的厕所里升起,然后在走廊里游荡。我靠着药物把它推在门外,但它没有离开,它只是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唱,像在等待什么。等待我忘记吃药的那一天。

 

第七夜,药板空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树影。新校区的树木都是移栽来的,根基不稳,风一吹就摇晃,像一群站不住脚的鬼。我捏着最后一片空空的铝箔,把它折成一小块,扔进了垃圾桶。

 

今晚没有防备了。

 

夜深的时候,月光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地上。寝室里的一切都像被镶了一层银边,冷,静,不真实。我裹紧被子,脚趾蜷缩着。楼下有轻微的说话声,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然后,那歌声又来了。

 

从厕所里飘出,湿哒哒的。我听见水龙头滴水的节奏,和着歌的节拍,一滴一滴,像是给夜色打拍子。歌声在走廊里移动,带着拖长的水痕,经过一扇又一扇门,越来越近。

 

这一次,铁门那边安静得诡异。连平时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都消失了。整层楼,整栋楼,仿佛只剩我和那个声音。

 

声音停在我的门前。

 

我听见她在门外,呼吸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水珠从她身上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然后,那歌声变成了一句低语,贴着我耳边的空气,一个字一个字挤进来:

 

“你醒着吗?”

 

我咬住被子的一角,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已经在棺材里躺了百年的尸体。

 

门把转动了一下。很轻,像被试探。然后,我听见门缝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贴着门滑了下去,像手指,像头发。月光里的灰尘都凝固了。

 

我的后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的冷,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悄无声息地逼近。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出现在我的床头,就在我背后,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厕所深处那股沤久了的水味、铁锈味、和一丝极淡的、腐坏的花香。

 

她就站在那里。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后颈上,冰冷的,像两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整夜。也许只有几秒。

 

天亮了。

 

阳光重新照进寝室的时候,我才敢动。脖颈僵硬得像断了一样。我慢慢转过身,床上、地上、墙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床前一小滩水渍,还没干透。水渍的中央,有一双极小的脚印,脚尖朝着我,脚跟朝着门。小得诡异,像七八岁的孩子。

 

可那歌声,那呼吸,那湿淋淋的躯体的轮廓,分明是个成年女子。

 

我盯着那双小脚印,脑子里浮起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它从厕所里来的时候,是一个湿淋淋的女人。走到半路时,它变成了别的什么。

 

下午,我下到一楼。王老师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我,笑着说:“住得还习惯吧?晚上早点睡,别想太多。”

 

我想说话,想问点什么,但一开口,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我只是说:“能不能给我换个寝室?”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为难:“楼都住满了。你要不……再熬一熬?”

 

我回到五楼。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风吹过高窗,把灰尘扬起来,在光柱里浮着。我走进卫生间,空无一人。水龙头滴着水,隔间的门半掩着。瓷砖上的水渍蜿蜒着,像一条条细长的路。

 

而铁门深处,一声极轻的、极轻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附件1:《评论区规则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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