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

雪夜楼道

上初二那年冬天,我和三个同学泡网吧通宵,其中一个,我叫他鹤哥。

熬到后半夜,几个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兜里都没什么钱。四个人凑了二十多块,出去吃了几张饼和烤干豆腐。吃完已经将近凌晨一点,风雪簌簌落着,我们往网吧折返。吃得太饱人容易发困,走到网吧门口,我跟他们说:“你们三个先进去吧,我在外面凉快凉快,有点困。”

三人推门进了网吧,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街边。漫天碎雪飘下来,我望着路灯落雪,抬眼就看见对面马路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五年级就转来县城,之后就断了联系,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深夜偶遇。我朝着对面大声喊他,他看见了我,却没有应声。我心里琢磨,大概是下雪风雪嘈杂,他看不清我的脸。

我穿过马路跑过去:“咋的,不认识我了?”

他整个人呆呆愣愣,反应慢了半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认识认识,咋能不认识。”

当年转学走得仓促,我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跟老同学们说。一时感慨,下意识想上前抱他一下,可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闪开我的动作,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你咋在这儿,也搬来县城了?”

“嗯,我家在这边租了楼,就在医院对面。”

巧的是,这家网吧本就挨着医院,旁边就是我住的小区。“好家伙,那咱们居然是一个小区的,你住哪栋楼?”

他缄默不语,只是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肯说。我以为是他不方便讲,便没有继续追问:“大半夜站外面干啥,跟我去上网吧,就在对面。”

他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去了,你陪我回家行不行,我一个人不敢走夜路。”

“家里其他人呢?”

“就我自己,我爸在农村,明天才回来。”

我心一软:“行,那我送你,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跟同学打声招呼。”

如今回想,万分庆幸当时回去说了那一声,不然我恐怕就出事了。我说完就送他往家走,走的过程中我和他说话,问他我转学以后那些在老家的同学咋样,他也不回我。我就纳闷,心思这人咋一直不说话呢,当时我心里已经起防备心了。等走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我一抬头看门牌号,我心里一咯噔。因为他家租的这个楼,两年前有一个女人跳楼了,但是具体哪层我不清楚,我就有点不敢进去。他这一路不说话,又来这么个楼。我说:“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进去了。”他说:“你来吧,这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自己不敢。”我咬咬牙,心思就上个楼,应该没事。他就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等我走到2楼的时候我还想,还行,没那么黑,楼道里的窗户还能进来点月光。大概走到3楼拐角往4楼上的那个半截楼梯,他突然站着不动了。我说:“咋了?”他说:“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太冷了,你来陪陪我好不好。”我说:“啊,什么意思,这不是已经马上到家了么,进屋里就暖和了啊。”这个时候他突然回头看着我。我跟在他后面往上走,都还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雪光勉强看清台阶。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步一步在数楼梯。我喊了他两声,问他家里有没有热水,他都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上面。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只有昏暗的楼梯间,窗户外面飘着雪,月光把楼道照得像铺了一层冷霜。我心里开始发慌,想停下来,可前面的他还在继续往上走。

就在快要走到四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楼梯间安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我刚要问他怎么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脸。他脸上不是结了一层霜,而是整个人像被冻硬了。眉毛、睫毛、头发上都挂着细小的冰碴,脸色青白,嘴唇紫得发黑。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活气,瞳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到家了。”我愣了一下:“那你倒是开门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冻僵的脸勉强扯出一个表情。“我家就在这儿。”他抬手指了指四楼的方向,“你陪我进去吧。”
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从刚才到现在,我们都还在楼梯间里,根本就没有住户门,
我强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不了,我得回去了,我同学还在网吧等我。”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看向我的脚边。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这一眼,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梯上开始出现水痕。
而他的脚边,根本没有影子。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嘴角裂了开来,露出里面冻得发白的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网吧门口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贴在我耳边说的:“因为我一直等你下来陪我。”
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脚腕。不是手,也不是绳子。是一种冰冷的、湿滑的力道,像有无数根冻硬了的头发缠住了我的脚踝,正一点点把我往楼梯下面拖。我想喊,可是喉咙里像塞了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慢慢向我走近。脸上的冰碴一颗颗往下掉,落在楼梯上,发出很轻的脆响。
“别走啊。”
“我一个人,太冷了。”
我终于挣出一点力气,转身往下跑。
可是楼梯好像永远也跑不完。
我明明已经踩下了好几级台阶,却还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打转。楼道里的窗户越来越暗,月光消失了,四周变成一片漆黑。只有他还站在上面,一点点看着我,像个不会动的冰雕。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像是有人从水里走出来。我低头一看,
水里浮着一件东西。
是一张被水泡得发胀的脸。
他正从楼梯间向下看我,而楼梯上方那个他,还在冷冷地笑。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网吧了。我和我同学说这个事,他仨说:“根本不可能,你别吓人,你一直在路灯下面站着呢。”鹤哥说:“我们仨进来以后就听见你在外面喊,我就心思也出去抽根烟吹吹风,就看见你往对面路灯下跑,还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好像要抱人一样。我在门口边抽烟边看你,就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我回去叫他俩一起出来看你,我们仨还没来得及出去呢,你就进来,突然说要送个同学回家。我们仨当时完全是懵逼状态,哪有同学让你送啊,根本就没人。从始至终就咱们4个人,你自己在外面自言自语,也就只有你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同学。但是当时你说完送同学回家就跑出去了,我们仨就好奇,你是不是又撞上什么了,就跟着出去了。我们仨一直跟着你出网吧,就看到你又回到那个路灯下面站着,站了大概能有几分钟,你突然就倒了,我们仨赶紧把你抬回来了,你就一直睡,到现在才醒。”

当时我听完他仨说的这些话,根本就不敢相信。我就和他们讲了我都经历了啥,碰到了谁。他仨就说,我根本没挪地方,一直在路灯下面。这后半夜,我们4个就一直讨论这个事。鹤哥就说:“你摸摸你那个桃木剑。”等我往脖子上摸的时候,没摸到。我说:“完了,这真是碰到脏东西了,它替我挡了一下。”等第二天早上,我说去路灯底下看看有没有桃木剑,结果等我去了以后,根本没看到有东西。我说:“不行,咱们去那个楼看一下。”接着我们4个人就去了那个楼道里,在3楼拐角的地下,看到了一个拴着红绳的桃木剑。

这个事到这也就结束了。我回家发高烧,我爸妈找人烧纸钱送了送。后来我通过多方打听,问了和他同村的以前同学,才知道,他在夏天的时候,就已经在我们县城的水库淹死了。当时因为水库太大,尸体至今也没有打捞上来。只不过到现在,我依旧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有没有去过那个楼,我那个小学同学,又是为什么会找到我,让我去陪他。时隔多年,在去年10月我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去那个水库放礼花,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第二天婚礼的喜悦中时,只有我知道在这片吃人的水库中,我那童年记忆里的伙伴被无情的夺走了生命,我低头看着水面又抬头看看礼花,这也算我给予他无形的陪伴吧,如今我已娶妻成家,而他却永远留在了本该懵懂天真的年纪,每每到冬天我依旧会想起那个年少的同学,是不是依旧很冷,是不是依旧需要人陪。

附件1:《评论区规则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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