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火灾的朋友

1

程言的衣柜顶上，藏着一只不敢面对的盒子。

盒子里有个广口细长颈、线条很流畅的玻璃瓶，造型有点像广口版观世音的玉净瓶，里边是淡紫色的香薰蜡烛，散发着薰衣草的味道。瓶身玻璃不是纯透明，而是泛着紫粉色的光，看起来流光溢彩，非常漂亮。

那是郭望舒送给程言的生日礼物。后来两个人吵架，郭望舒就把礼物要回去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时好一时坏。

后来两个人又和好了，程言说，你能不能把我的生日礼物还回来。郭望舒说好吧，其实当时是妈妈让她要回来的。

郭望舒转述妈妈的话，原话是这样的：“程言程意跟你玩，人家两姐妹能把你玩死！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郭望舒的妈妈在村里开了一间小卖部，郭望舒经常拿零食分给程言程意吃。于是郭望舒的妈妈说：“要不是为了你的零食，人家理都不理你！”

郭望舒还向程言转述了妈妈对她的忠告：“人与人之间没有友情，只有利用。”

在妈妈和程言程意之间，郭望舒分辩不出是非曲直。

她有时觉得妈妈是错的，因为她跟程言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总是一起上学放学，嘻笑打闹，形影不离。一个人做值日，另一个人会留下来帮着做，只为了能够一起放学。程言成绩好，会让郭望舒抄作业。虽然这种行为本身不一定对，但对她们这个年纪这个认知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种亲近的体现……

可跟程言吵架的时候，郭望舒又觉得，也许妈妈是对的，因为程言一吵架就冷脸不理人，走得飞快，从不回头。每次都是郭望舒先开口破冰，然后两个人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如常。

程言的脾气是有点犟的，也不如堂妹程意口齿伶俐能把人哄得破涕为笑。程言跟人一闹矛盾就只会冷暴力，然后等待冰雪自然消融。

知道郭望舒的妈妈是这样定义自己跟郭望舒的关系时，程言非常委屈兼气愤，同时心里生出一股傲戾之气。她心想凭什么啊？明明自己也是顶着压力跟郭望舒一起玩的好吗？

因为程言的妈妈同样反对程言跟郭望舒交朋友。程言虽然从不听信妈妈搬弄是非，但很多事信不信的，都已经听在耳朵里了。

首先，程言的妈妈对郭望舒的妈妈就充满了偏见，比如说她跟村里某个男人不清不楚。郭望舒的爸爸在城里做公务员，几乎常年不回村里的家，这种事大概也并非空穴来风。但程言觉得，这跟郭望舒有什么关系呢？

程言妈妈对郭望舒妈妈的偏见蔓延到郭望舒身上，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郭望舒成绩很差，几乎是班里倒数的程度。程言的妈妈不喜欢程言跟任何成绩差的人一起玩。而且程言的妈妈还编造郭望舒喜欢骂人，连自己的妈妈也骂的谣言，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程言没有听见过郭望舒骂人，所以一直觉得妈妈在诋毁郭望舒，只是因为郭望舒成绩差。

郭望舒的成绩差，程言也有自己的看法。因为郭望舒年纪比他们这届的所有人都小一岁。他们这届大多是属蛇属马的，而郭望舒是属羊的。郭望舒上学早，所以学习跟不上，情有可原。

总之，程言也是违逆着母亲的告诫，硬要跟郭望舒一起玩的。

她有时觉得，俩人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者梁山伯与祝英台，是背负着世俗的阻碍双向奔赴的感情。太伟大了。

可是那天听了郭望舒的话，她又觉得，郭望舒的妈妈太过分了。于是她冷血地想，那就别做朋友了，谁也不是离不了谁。

所以那天郭望舒答应把香薰蜡烛还给程言的时候，程言又不要了。

而且，深感自己被人身攻击了的高自尊的程言，口无遮拦地转身攻击了郭望舒：“你妈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在庙会上偷项链的事她是不是不知道？还说我教坏你，明明你比我坏！我从来都不偷东西！”

于是刚和好的两个人又冷战了。

这是周五发生的事，如果没有吵架这样的意外，她们是准备在周五放学前和好，不妨碍周末一起玩的。

但后来她们周末没有在一起。

然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星期六的夜里，一场大火，烧掉了郭望月妈妈开的小卖部和住在相连的卧室的他们一家。

令人意外的是，常年不回家的郭望舒的爸爸居然那天晚上也在家。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葬身火海了。

2

村里有人传言，说是有人寻仇故意放火烧死了郭祥一家。郭祥是郭望舒的爸爸。

关于这场火灾，传言还有许多。

比如有人说，法医解剖了他们一家的遗体，在郭望舒妈妈的肚子里，发现了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其实他们走的是一家四口。这让郭望舒的奶奶几乎哭死过去。因为据说郭望舒的爸妈感情不合是因为他们婚后许多年都没有生出男孩。对了，程言还知道，郭望舒其实还有个隐藏的妹妹，从小被抱去城里的姨妈家里了。程言见过一两次，跟郭望舒很像，一看就是亲姐妹。

比如有人说，在火灾现场不远的一个坡底下，有人发现了空掉的汽油壶，疑似引火的材料。还有人说，郭望舒家的大门被从外边拿铁链锁住了，所以他们没办法开门逃出来。

总之，很多很多的传言都表明，这场大火不是意外，是谋杀。

但警察调查走访之后，并没有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只在十里八村贴了通告，说欢迎提供线索。后来再没有后续。

转回来说香薰蜡烛。

程言衣柜上那只藏起来的香薰蜡烛，是从郭望舒家唯一没有被烧的厨房偷偷拿回家的。

那天早上她听到妈妈说郭望舒一家都被烧死了，简直像听到了一部恐怖片。有点恐怖，但恐怖的感觉隔着很远很远……

她有些麻木而不可置信地确认了妈妈不是在说什么恶毒的诅咒之后，哭了起来。然后被妈妈骂了一通，让她别太晦气！

她浑浑噩噩地去到了现场，挤在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里，她看到警戒线里有张垫子，盖着三条人形物质。她没勇气看下去，于是撇开了脸。她看到小卖部对面的郭望舒家搭的简易厨房窗台上，是那只淡紫色的香薰蜡烛。

几天后，程言偷偷把那只香薰蜡烛拿走了。那时候警戒线已经撤了，被火灾烧成一片废墟的窗户和门被砖石封了起来。那个小厨房里的洗衣机电炉灶什么的都被搬走了，只剩一些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除了这只香薰蜡烛，程言还有一副手指画。就是以前庙会上很流行的那种用手指做的画，写人的名字或者什么花体字。程言这副写的是郭望舒-程言-缘。很俗，很幼稚，现在看来没什么美感，但是郭望舒送给程言的第一件礼物。香薰蜡烛是第二件。

手指画原本挂在程言的墙上。香薰蜡烛拿回来后，程言把它跟手指画一起收在了盒子里，放在衣柜顶看不见的地方。

因为程言有点害怕。

程言又伤心又害怕。郭望舒死掉了……程言一直忍不住想，被火烧的时候，郭望舒得多疼啊。但她又听说，郭望舒一家是被浓烟呛死的，并没有被烧成黑炭。还有人说，郭望舒的奶奶亲自把郭望舒的遗体擦得干干净净，白白的。

郭望舒本来就很白，程言想，是她见过的最白的人。郭望舒说小时候妈妈奶水足，所以总用奶水给她洗脸，所以她才这么白。

程言每天晚上都要想起这些细节，想起郭望舒说的每一句话，想起郭望舒的每一个表情。她一时感受不到郭望舒已经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了……她总觉得好像一回身就可以看见郭望舒。

但程言又切切实实知道郭望舒已经死了。程言的表哥知道后，吓唬她，说人死后会很寂寞，最喜欢去找生前的好朋友了。

“郭望舒不是跟你最好吗？等着吧，这几天她一定会来找你。”

表哥的话让程言非常恐惧，她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觉了，也不敢看衣柜上的那只盒子。她总是半夜里偷偷跑去奶奶房里，然后天亮再回自己房间。因为怕被妈妈骂——从四岁开始，她就被要求一个人睡了。

战战兢兢地过了好几夜，程言想，表哥果然是骗她的，否则郭望舒怎么还不来找自己呢？

终于有天夜里，郭望舒醒来后，发现客厅里灯很亮。

郭望舒胆子不算小，对亮着灯的客厅并不感到恐惧。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是夜里一点多。

她想，是不是爸妈忘记关灯了？奶奶也忘了？于是她从卧室来到客厅，准备把灯关掉。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父母的房间里也亮着灯，并且还传出电视节目的声音。就像现在不是深夜一点多，而是黄金时段八点一样。可仔细一听，房间里又没有父母的声音，只有电视的声音。在极静极静的夜里，非常地诡异。

程言好奇，就打开了父母房间的门。

3

程言没看到父母，反而看到了郭望舒。

郭望舒穿一件火红色的婚纱裙，头上还戴着头花，脸上打着过度明显的腮红，是一副新娘子的装扮。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程言忽然福至心灵，很开心，问：“这就是你弟弟吗？”

郭望舒点点头，笑起来，说是啊，你看是不是个胖墩墩？

程言说是，你都快抱不动他。程言又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郭望舒说，我要出嫁了，我奶奶给我找的人家。

十四岁的程言不太能理解这句话，她疑惑地看着郭望舒，说你才十三，怎么就出嫁了？

郭望舒笑眯眯地看着程言，说，死了就得出嫁，不然没地儿埋。

死了……程言的脑子反应了好几秒，忽然就反应过来，郭望舒已经死了！被火烧死了！

恐惧刚刚在程言脑子里成形的一瞬间，程言就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从来就没离开过房间。天已经亮了。

程言听到村里传来鼓吹班的声音，村里有白事都是这种声音。于是程言跑了出去，准备围观郭望舒一家的葬礼。

但意外地，围观的人寥寥无几。听到别人讨论，程言才明白，原来今天并不是郭家的葬礼。而只是一场冥婚。

有一家人带着一对鼓吹班把郭望舒的遗体带走了。几乎没人围观。连大锅饭都没有，很快那群人就向南走，出了村子。

周围重又安静下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言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她想，原来世上真有鬼魂这一说，郭望舒昨天是来跟自己告别的，还带了弟弟给她看。

于是她更害怕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晚上睡觉都用被子蒙着头，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直到初中毕业到了寄宿高中，她才在室友的规劝下把这个毛病改掉。

程言很奇怪。清醒的时候，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她很怕想到郭望舒，害怕想起她最好的朋友郭望舒已经是个死人，曾经在大火中挣扎。可是做梦梦到郭望舒的时候，她就会完全忘记那种害怕，忘记郭望舒已经死掉的事，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很愉快地聊天交谈，直到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已经死掉了，然后吓醒。她总是分不清这种前期愉悦结局惊悚的梦到底算噩梦还是美梦。

很多很多年后，程言长大了。距离十四岁失去最好的朋友已经过了十多年。除了做梦或者回老家时路过那片废墟，她很少再想起郭望舒。

有段时间程言工作压力很大，睡眠不好，食欲不振，体重从110斤骤降到95斤。这种体重急速下降的后果就是令她免疫力变得很差，总是感冒发烧、爆发荨麻疹就不说了，从小到大都不晕车的她居然也开始晕车了。是非常严重的那种晕车，十分钟不到就哇哇吐的那种。

所以那段时间她哪都去不了，或者说去哪都只能选择步行，严重影响生活。

一位同事听说后，说她是被市场里的脏东西冲撞了。那时她在一个工业园区做电商。园区很大，有很多制造厂房，据说发生过很多意外事故，都被老板拿钱压住了。那个同事神神叨叨地告诉她，找个高人看看就好了。

程言不信这种怪力乱神，也不相信有什么高人。她认为自己只是工作压力太大，身体有点吃不消。还有就是，公司食堂的饭非常枯燥，每天都是那几种菜，园区里又偏僻，没几家餐馆，这也是导致她食欲不振的因素之一。

于是她决定每天晚上自己买点菜做饭，让自己多吃点，先把体重养上去再说。体重上去了，免疫力自然就高了。

那天她给自己做了小盘鸡拌面，然后还在火上蒸了一个木瓜银耳红枣羹。准备当宵夜吃。

吃完饭躺在床上玩手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她惊觉自己怎么睡着了，没洗漱就算了，火上还炖着东西呢！

她一激灵，就想从床上起来。但却发现自己一动也动不了。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但发现很困难。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男人的脸凑在她的床头。

一种冰凉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她听到那个男人说，你这人真是马大哈。

她冷汗都要出来了，想要扯来被子把自己裹住，但还是动不了。而且马大哈这个词，真让她觉得久远。

小时候程言成绩好，但却总是犯一些试卷忘写名字之类的粗心大意的毛病，所以老师总是说她马大哈。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她想，自己应该是鬼压床了。

既然动不了，那就放松吧，以她鬼压床的经验来看，人总会醒来的。

果然过了一小会儿，她就可以动了。她睁开眼，已经没有什么男人的身影。

但一扭头，她看到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网球短裙套装的少女走了进来。

头发短短的，程言一眼就认出，那是郭望舒！虽然程言从没见过郭望舒梳这种发型，她想，郭望舒还是这么漂亮，有点像韩剧里的人。

但程言却没觉得意外，她说，郭望舒，你来啦？

郭望舒行色匆匆的样子，一边点头一边走到床边，拉开抽屉放了点什么东西，说，我来给你送几贴面膜，我得赶紧走了，你一个人生活，细心一点吧。

一种浓重的不舍忽然蔓延在程言的心头，她心里发酸，很想哭。然后抽噎了一下，就醒了。

她一醒就感觉浑身发冷，先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一会儿，才猛然起床，看到灶上炖的锅已经干掉了，玻璃小碗都裂开了，里边是黑乎乎的不明物质。她想，幸好电炉灶有过热保护，否则非得酿成火灾不可。

她又想起刚才的鬼压床和梦，她想，原来鬼魂可以跟着她来到新的城市吗？她思索了一下，感觉鬼魂应该是可以跟她到任何地方。因为鬼魂住在她心里，而不是其他什么现实里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程言无论在哪里，都会梦到郭望舒。

又过了很久以后。

程言有天回到老家，忽然想起衣柜顶的盒子，就想把这些前尘旧物都拿出来看看。

但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盒子了。问妈妈，说是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扔掉了。

“那都多久的东西了，早就给你扔了！”妈妈理直气壮，“里边都长毛了！”

程言很生气，但也毫无办法。从此郭望舒在她的生活里再没有一丝痕迹。除了记忆。

从那以后，她很少再梦到郭望舒了。不知道是因为旧物都没有了，两人断了联系，还是因为年纪大了，人事渐杂，人和鬼魂都无暇再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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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