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梦见那个男孩时,刚从一场高烧中恢复过来。
病房消毒水的气味还没散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她躺在病床上,浑身虚软,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男孩站在病房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死水。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过分的下巴。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
声音很轻,却让林晚整个人从病床上弹了起来。护士推门进来,问她怎么了。她指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
第二次梦见他,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下着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在挠。男孩坐在她床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火光一明一灭,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不记得我了吗?”他问。打火机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他的半张脸。年轻,好看,甚至算得上英俊。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给那张过于漂亮的脸添了几分戾气。
林晚说不出话。她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男孩俯身靠近她,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
打火机的火焰熄灭了。
梦里一片漆黑。
接下来很多天,男孩都会出现。梦境的内容平淡得近乎真实——他带她去吃路边摊,辣得她眼泪直流,男孩笑着递过一瓶冰镇饮料;他们在深夜的江边散步,风吹起她的裙摆,男孩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他骑摩托车载她穿过一条条隧道,她趴在他背上,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如果不是每次醒来,林晚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她几乎要以为那只是青春期迟来的绮梦。
男孩从不说自己的名字,也不问她的过去。他只叫她“宝贝”,叫得自然又缠绵。但他总是提到一个地方。
“下次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骑着车,风吹得他声音断断续续,“很安静,没人打扰我们。”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他偏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们以前说好要一起去的,你忘了。”
每次说到这里,梦就会结束。林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手掌心全是黏腻的汗。那个笑容印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像一道灼烧的光痕。
她开始失眠。即使勉强睡着,男孩也会准时出现在梦里。他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强到白天走在校园里,林晚都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室友赵敏敏一边涂指甲油一边问她,“魂不守舍的,不是恋爱就是失恋。”
“没有。”林晚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保是很普通的风景照。可她总觉得,照片里那条路上,某棵树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跳快得发慌。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林晚去学校后街的旧书店买参考资料。店很小,堆满了各种发黄的旧书和过期杂志。她蹲在角落里翻找,手指突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被人塞在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上面落满了灰。林晚捡起来,心跳漏了一拍。打火机很旧,银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但背面刻着一行字。她借着店里的日光灯仔细辨认,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母。
“Y & W”。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林晚走过去,把打火机放在柜台上:“老板,这个……”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他伸手把打火机推回给林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的东西拿走,别放我这儿。”
“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么会在你手上?”老头重新低头记账,声音闷闷的,“两个月前警察来搜过我这店,就为了找这个。现在没人认领,你拿走吧,别害我。”
林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她攥着打火机冲出书店,站在傍晚的车流边,手心冷得像握着块冰。两个月前。警察。
Y。
她记得那个男孩。不,不是梦里的男孩。是现实中的。
周野。她的前男友。
交往七个月,最后一个月天天吵架。她提分手,他不同意,在楼下蹲了一整夜。她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他就找她朋友,找她家人。最后把她堵在一条小巷子里,红着眼睛说:“你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林晚当时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第二天周野失踪了。警方调查过,传唤过她一次。她说不知道。没吵架,没联系,很久没见了。她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任何指向她的证据。周野的家人闹了一阵,最后不了了之。
林晚后来发了场高烧,烧到四十度,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出院后,她开始做那些梦。
现在,她站在拥挤的街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银色的打火机。背面刻着的“Y & W”,是她和周野名字首字母的缩写。周野的字很丑,刻得歪歪斜斜,当时她还嘲笑过他。
“我要把它带进棺材里。”周野说。
这只打火机,她亲眼看见周野每天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如果这是周野的打火机,那两个月前在书店里,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林晚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冲回宿舍,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赵敏敏不在,房间里空荡荡的。她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已经尘封很久的新闻链接。
“某大学西门巷子内发现男尸,初步判断为失足跌落……”
林晚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她知道那条巷子。两个月前,周野在那里堵住她。那条巷子很深,尽头是一段废弃的水泥台阶,年久失修,没有护栏。再往下,是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周野的尸体是在荒地里被发现的。警方最后认定是意外坠落,案子草草结案。
可林晚记得,那天周野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拼命挣脱,推了他一把。
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他就那样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的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晚没有去看。她转身就跑,一直跑回宿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第二天她就发了高烧。
她以为那只是场意外。她以为周野是失足摔下去的。她以为所有事都结束了。
可周野回来找她了。
打火机从她颤抖的手里掉在地上,银色的表面沾上了灰尘。她低头去看,那行刻字在阴影里微微反光,像一双在黑暗中注视她的眼睛。
“我找了你很久。”
梦里那个男孩说过的第一句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想起那个男孩左边眉骨上的疤痕。周野也有同样的疤。高中时打架留下的,他亲口告诉过她。
“不记得我了吗?”
他问她。
然后他说:“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
林晚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宿舍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触感,搭上了她的肩膀。
像一只打火机。
咔哒。
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身后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宝贝,”周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她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我带你去那个好地方。”
火苗灭了。
黑暗中,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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