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一个老人叫李三爷,他是我们村里年纪最长,故事最多的人。那天傍晚,他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捻着烟丝,几个小孩围在他膝前,我则靠在树干上远远地听。
李三爷讲的故事是五十年前的了,李三爷说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灯,天一黑就黑得实实在在的。村西头那个窗纸破了也没人补的那间。那原本是周纸匠的家。
周纸匠是外地来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一年到头不怎么出门,有人瞧见他天不亮就去河边割芦苇,回来就闷在屋里扎纸人。他扎的纸人跟别处的不一样,别家的纸人就是纸人,平平一张脸,画上眉眼就算完了。可周纸匠扎的纸人,脸是立体的,糯米糊了一层又一层,晾干了打磨得光滑,最后再用细笔慢慢地画。他扎的纸人摆在灵堂里,远远一看和真人一样。
村里人起初觉得瘆人,后来渐渐觉得这是门手艺。谁家办丧事都愿意请周纸匠扎几个纸人,多给几个铜板也乐意。但周纸匠有个规矩,纸人画脸的时候谁也不能看,他总是在半夜里画,关紧了门窗,连蜡烛也不点。有人问起时他只说画脸的时候见光,纸人会认得路。那年秋天,村里赵家的老太太过世了。赵家是村里的大户,丧事办得排场,特意请周纸匠扎了四个纸人,两男两女,说是要给老太太在阴间当差用的。周纸匠接了活儿,在家忙了三天。第四天夜里赵家大儿子赵德厚提着灯笼去取货,他走到周纸匠家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就凑在门缝里看了一眼。他说他看见周纸匠正拿着毛笔,在给最后一个纸人画眼睛。那纸人是个女的,穿着红袄绿裤,脸上已经画好了鼻子嘴巴就差一双眼睛,赵德厚说他当时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那纸人好像在对他笑。他吓得转身就跑,灯笼都掉在地上灭了。第二天一早他再去,周纸匠已经把四个纸人都扎好了,整整齐齐地靠在墙上。赵德厚付了钱,把纸人搬回家。可赵德厚心里总是不踏实。出殡那天四个纸人在灵堂前一溜排开,两个男的穿蓝袍,两个女的穿红袄,村里人都说好看但赵德厚不敢正眼瞧。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周纸匠就疯了。
那天早上,有人看见周纸匠在村西头的田埂上走。他走得特别慢,一步一顿的,嘴里不停地念叨什么。走近了才听清,他在喊名字。谁的名字都喊啊。李三爷说。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村里人的名字他喊了个遍。喊完了又从头开始喊。就这么喊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躺在田埂上,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望着天。把他抬回去,他就再也不说话了。周纸匠疯了的消息传开,村里人开始议论。
有人说是赵家老太太的魂带走了他的魂,有人说他是给纸人画脸画多了,把自己画进去了。但赵德厚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家里那四个纸人烧了,然后去镇上请了个道士来家里做了三天法事。又过了半年,周纸匠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瞪着的,跟他疯掉那天一模一样。村里人把他埋在村西头那片荒地里,立了个小土堆。打那以后,村西头那间屋子就没人住了。闹不闹鬼就不知道了,但前些年有个外地的货郎想借宿,第二天一早连铺盖都没拿就跑了。问他怎么了他啥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赵德厚后来把家搬到了镇上然后也没回来过,听说他在镇上开了家布庄,生意做得不错。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回来一趟,去村西头那片荒地看看,在周纸匠的坟前放一碗白米饭,再烧一刀纸钱。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四个纸人烧了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袄的女人站在他床头,问他我的眼睛好看吗?
(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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