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空

大梦终朽，空梯余生

我寿终弥留的那一刻，没有黑暗，反而坠入一场带着千禧年旧胶片质感的漫长大梦。朦胧、复古的光影裹住周身，像是我的意识，重新回溯到了年少满是牵绊的岁月里。

梦里是一座偌大的三层老宅，没有寻常规整的木质楼梯，整栋楼的攀爬通路，全是游乐场样式的绳网阶梯。错综复杂的绳线交错缠绕，像细线裹着串珠编织而成，看着可以落脚攀登，却处处暗藏牵绊，极易卡脚，进退两难。

梦境里的我，是年少的模样。眼前并排两道绳梯，境遇截然不同。右侧的绳梯规整紧实、稳稳当当，是最好走的坦途，踏上去便能一路顺畅登顶。可我偏偏站在了左侧松散凌乱的绳梯上，绳线杂乱无章，松散易缠，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

这场幻境里，我身负两件事。一是这座老宅藏着被封印的鬼怪，禁锢在楼中密门之内，我需要攀爬上楼，掐诀布阵，以阵法镇压邪祟、了结纠葛。二是我一心奔赴，想要寻到心底牵挂的那个女子，了结心底多年的执念。

我抬脚攀爬，刚踏上绳网，双脚就被杂乱的绳索死死缠住。越用力挣扎，绳索缠绕得越紧，牢牢锁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彻底困在阶梯中央。

咫尺之遥的另一侧，有一个陌生男人踏着那条平整的绳梯，步履轻快、毫无阻碍，轻轻松松向上攀登，一路顺遂，抢先一步往顶楼而去，查验整栋楼宇的境况。

那一刻的无力与心痛无比真切。我分明看见坦途就在身旁，登顶只差一步之遥，脚下甚至散落着钱币，机会、顺遂、圆满明明近在咫尺，我却被自己选择的烂路牢牢困住，半步难移。心口骤然传来实打实的刺痛，压抑、酸涩、万般不甘堵在胸腔，这不是梦境错觉，是刻在心底的遗憾具象成了真切的痛感。

我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不停挣脱、撕扯缠绕双脚的绳结，耗尽心力、磨遍手脚，才堪堪挣脱束缚，勉强蹭上楼层。老宅三层皆是如此网状绳梯，层层坎坷、步步牵绊，旁人轻而易举抵达的终点，我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触碰。

攀爬途中我不慎失足，从楼阁边缘坠落，落在连片相连的青瓦屋顶之上。整片老宅屋舍错落、屋顶相连，我只能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之间不停跳跃、辗转奔走，四处寻觅，拼命找人求助，执着地寻找那个牵挂的女子。

梦里的场景荒诞又真实，奔波途中还撞见市井烟火，有人沿街叫卖牛粪，明码标价，三块钱一斤，平凡又琐碎的市井画面，混杂在这场虚实交织的幻境里。

我穿梭辗转、寻遍屋宇回廊，历尽所有波折之后，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我快步上前，伸手紧紧将她抱住，积攒了半生的千言万语、遗憾与牵挂，全都堵在喉头，正要开口倾诉。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瞬间，漫天刺目白光骤然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整座老宅、交错的绳梯、连绵的屋顶，所有的人影、所有的纠葛尽数消散。

整片幻境轰然崩塌。

我骤然从一汪清水中惊醒，褪去了年少模样，重回垂暮苍老的姿态。

世间万般皆空，大梦彻底落幕。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苍老的眼角缓缓滑落。

执念散尽，心事归零。

我轻轻闭上双眼，就此溘然离世，寿终正寝。

原来这一生所有的挣扎、奔波、求而不得与步步困局，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临终前，一念私织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