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口鼻的窒息感先于意识抵达。
我呛咳着从浴缸里坐起来,温水从发梢滴落,流进眼睛,一阵刺痛。浴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壁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镜面上一片干涸的暗红色。
我抹了把脸,手心里是水和别的什么混合的粘腻触感。低下头,看见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污垢,手腕内侧有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不深,但新鲜,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摩擦过。
浴缸里的水呈现出淡淡的粉褐色,铁锈味钻进鼻腔。
我撑着边缘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眶凹陷,瞳孔有些涣散。而镜面上,那四个暗红色的字刺进视野——
我是谁
血液。镜面上干涸的血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条件反射般抓起旁边的毛巾,蘸了水,发疯似的去擦那些字。血痕在湿润的摩擦下化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粉色水迹,顺着镜面淌下,像哭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掉它。也许只是本能。
门铃响了。
我裹着浴袍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他们出示了证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里,藏着一丝面对危险时才会有的紧绷。
“张明远,我们怀疑你与近期发生的多起杀人案件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明远。这是我的名字。他们说的是我。
审问室的灯管发着惨白的光,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我坐在铁椅子上,手腕被铐着,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一堆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都不认识。有不同的面孔,男男女女,年轻的和不年轻的。死状各异,但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以同样的姿势被摆放在同样的背景里——像某种仪式。
“这七个人,你认识吗?”
不。我不认识。
“监控录像显示,你是最后接触他们的人。”
不可能。我完全没有记忆。
他们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上是一个深夜的便利店门口,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步伐不紧不慢。镜头拉近,那人的脸——
是我。
不是相似的人。不是巧合的角度。就是我的脸,我的身高,我走路时微微含胸的姿态。录像里,“我”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然后低头穿过马路,消失在画面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边缘。那不可能是合成的。警方已经做过技术鉴定。但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未在那个时间去过那个地点。
“你不认罪没关系,证据链已经闭合了。”对面的警官合上笔录本,“你身上的伤,手指甲里的皮肤组织,还有你家里搜出的——”他顿了顿,“你的日记。”
日记。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本日记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件案发经过。”
他们把日记给我看。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有些磨损,纸页泛黄。翻开,里面的字迹——确实是我的字。那种独特的连笔方式,最后一笔总是往下压。
我认得出自己写的字。
但我不记得写过任何一个字。
日记从三年前开始。第一页写着:
“我又听见他的声音了。他让我不要再抵抗。他说的都对。”
后面还有更多。但我只能看到这一页。警官说其他内容涉及案件细节,不能给我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我……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嫁祸的?”
警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嘲笑。是某种压抑的、不愿承认的情绪。
“你手机里的GPS记录,和所有抛尸地点的路线完全吻合。”
我无话可说。
被拘留的第七天,我的律师来了。他告诉我,第七名受害者的手机在物证室里,但有一条未恢复的加密视频,技术科的人试了三天都没打开。
“但这是你的手机。”律师将一部手机推过桌面。
我认出了它。黑色外壳,屏幕边角有道裂纹。是我的手机。
“你曾经在案发前后用手机拍摄过一段视频。技术科恢复了云端数据,但文件本身被设置了一个密码,是四个数字。你想不起来密码吗?”
我接过手机,打开相册。里面除了案件相关的东西,还有一些正常的生活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朋友,不记得去过的餐厅,记不得拍过的风景。但他们都存在于我的手机里。就像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然后我看到一段被锁定的视频,缩略图一片漆黑。
四个数字的密码。
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失败。
我试着输入手机的锁屏密码。失败。
最后,我输入了“0000”。
解锁了。
视频开始播放。
镜头晃动,似乎是在某个昏暗的空间里。画面中出现了我自己的脸,因手机前置摄像头而略微变形,光线从下巴下方打上来,使得五官投下怪异的阴影。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糊的、缓慢的。
视频里,“我”盯着镜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了。
“你看到了吧。”
“别信他。”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羽毛。
“尤其是现在。”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我的视网膜上。那个“我”在视频里说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陌生的沙哑。
但最让我后颈发凉的,不是他话里的内容。
而是在视频的最后半秒,当镜头即将暗下去的瞬间,屏幕里的“我”,眼睛往画面外瞥了一眼,嘴唇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一个几乎听不到的气音——
“是他。”
谁?哪个他?
我抬头看向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本日记,那些照片,那些监控录像,那些GPS记录,它们证明我是凶手。但它们没有告诉我,我是谁。
而那个视频里的“我”,在黑暗中微笑了。
他说,别信他。
我应该信谁?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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