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三十二岁,未婚,在城里做自由职业。说是自由职业,其实就是给几家网站写点稿子,饿不死也富不了。
去年开春,乡下的三叔公去世,没儿没女,留了村东头那栋老房子给我。房子是二十年前盖的两层小楼,灰砖青瓦,门前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村里也算体面。
我本来没打算长住。城里房租到期,工作又不太顺,想着不如去乡下清静几个月,把手里几个稿子赶完,顺便把这破房子收拾收拾,挂出去卖了。
搬进去那天,村里人都挺热情。隔壁张婶还送来一篮子鸡蛋,拍着我的手说:“默娃,你三叔公这房子好着咧,就是……夜里别开窗。”
我问她为什么,她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农村夜风硬,怕凉着你。”
当时我没多想。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
白天我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夜里就着灯光写稿,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也算自在。除了偶尔有野猫从屋顶跳过,就是老鼠在墙角打洞,都是乡下再正常不过的响动。
第一次听见那声音,是一个深夜。
准确地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看了眼手机,记得很清楚。
那声音从一楼客厅的窗户传来。
“笃,笃,笃。”
三下,节奏很慢,很稳,像老人拄着拐杖在木门上敲。
我以为是听错了,放下手机竖起耳朵。过了大约五秒,又是三下。
“笃,笃,笃。”
窗户是铝合金推拉式的,外面装着不锈钢防盗网。那声音像是用指节叩在玻璃上,又像什么东西轻轻点在窗框上。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楼梯口。
农村的夜极黑,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我站在二楼卧室门口,没有急着开灯,只是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就连平时偶尔会响起的鼠叫声,此刻也一点都听不见。
就在我准备回床上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是三下,间隔更长,力度也更大。
“笃——笃——笃——”
像是敲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克制地拍打着玻璃。
我攥着楼梯扶手,掌心全是冷汗。
“谁?”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把二楼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洒下来,把楼梯照得半明半暗。
我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到一楼客厅门口,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把门推开,顺手按下了所有灯的开关。
客厅亮如白昼。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切如常。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
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一条土路,再过去就是黑黢黢的田地,远处的山影伏在天边,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什么人也没有。
那槐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但今夜并没有风。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确实空无一人,才把心放下一点。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鸟啄窗户,又或者是别家什么声音传了过来。
我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张婶来送菜,我随口提起夜里听见敲窗的事。
她正蹲在院门口择韭菜,闻言手上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哦,那兴许是野猫。农村野猫多,夜里爱往窗台上跳。”
“不是猫。”我说,“猫哪有那样敲窗户的,一下一下的,跟人似的。”
张婶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动作却比刚才快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说:“我家里还烧着水,先回了。”
说完拎着篮子就走,脚步匆忙,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张婶显然知道些什么。
当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扇窗户。
手机显示凌晨两点整。我告诉自己,如果今晚再响,就立刻冲出去看。
两点十五分,窗外起了风。我听见槐树的枝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摇晃树干。
风停了。
然后,那声音来了。
“笃,笃,笃。”
三下。
我猛地蹿起来,一把拉开窗帘,眼睛贴着玻璃向外看。
院子里月光清冷,墙根的石榴树纹丝不动,铁门关得好好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而就在我脸贴着玻璃的下一秒——
“笃笃笃!”
三下急促的响声就在我耳边炸开!
我条件反射般向后弹开,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一阵剧痛。
那声音是从窗户内侧传来的。
我呆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窗内?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
“笃,笃,笃。”
又来了。这次我听清了,声音是从窗台下面,确切地说,是从墙体和窗框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墙里面,不紧不慢地敲着。
我按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摸到茶几上的手电筒,颤抖着打开,雪白的光柱扫过窗台。
窗台是水泥抹的,刷着白漆,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我慢慢爬过去,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窗台下面的墙壁。
“咚,咚。”
实心的。
我盯着那面墙,后背一阵阵发凉。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那声音每晚都来,从凌晨两点左右开始,断断续续,少则十几下,多则几十分钟,直到天快亮时才戛然而止。
我曾壮着胆子,拿了把锤子对着窗台下面的墙壁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看不出有什么夹层。可一到夜里,那敲击声依旧从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耐心和固执。
更诡异的是,那声音的位置在变化。
起初它只在一楼客厅的窗户旁,后来某天夜里,我突然听见声音在楼梯拐角处响起。那地方离地面约莫两米高,墙面上光秃秃的,连个窗都没有。
再后来,敲击声出现在二楼的走廊里。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靠近我的卧室。
第七天晚上,我搬到了楼下的沙发上睡。
我承认我怕了。二楼那间卧室的四面墙都像是活了过来,夜里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几乎把我逼疯。
楼下至少靠门近些,要跑也方便。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两点,两点十分,两点半……
我一直等到三点,那声音都没有出现。
正当我眼皮打架、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沙发旁边的墙壁里传来。
“笃,笃,笃。”
轻得像是谁用指甲在墙里面刮了三下。
我浑身僵直,不敢呼吸。那声音就在我耳边,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墙皮,和墙内的什么东西,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
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游走。
它像是知道我躺在沙发上,知道我此刻醒着,于是故意停在那里,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天光大亮后,我翻了翻手机,发现了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你三叔公那房子,你最好别住了。快回来吧。”
短信没有署名,但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谁?”她问。
“我是陈默,你刚才给我发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女人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来不及了……”
接着电话就被挂断。我再打,已经是关机。
我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捧着手机发呆。阳光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
我拨通了张婶的电话,响了五六声她才接。
“张婶,我是陈默。我想问问你,我三叔公这房子,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半晌,张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能出什么事?你好生住着,别瞎想。”
“张婶,那敲窗声你也知道,对不对?你老实告诉我,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要不说,我今天就把那几面墙都凿了。”
“别!”张婶喊了一声,又压低嗓子,“你别乱来!那是……那是你三叔公没做完的事,你一个年轻人,别去碰它!”
“什么叫没做完的事?”
张婶又不说话了,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幽幽开口,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件极不愿提及的旧事:
“你三叔公年轻时是个木匠,后来有一年,他接了个活,给隔壁乡一户人家打棺材。那棺材打好后,那户人家嫌贵,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三叔公气不过,就把棺材拖了回来,放在那楼里。”
“后来呢?”
“后来……那棺材就一直放在二楼西边的房间里。你三叔公后来年纪大了,偶尔会一个人去那屋里坐坐,说是这棺材和他有缘。再后来,他身体不行了,被送去镇上的养老院。那屋子,就再也没人进去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一片冰凉。
棺材。
二楼西边的房间。
那间房正对着我卧室,一直被一把挂锁锁着,我搬来后嫌晦气,从没进去过。
我挂断电话,站起身,抬头望向二楼西边的窗户。窗帘拉得严实,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我捡起一块石头,朝那扇窗户狠狠砸去。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当天中午,我找来开锁师傅,把二楼西边房间的挂锁打开了。
那间房不大,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老式衣柜,窗户碎了一块,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而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赫然摆着一口棺材。
深黑,厚重,棺材盖半掩着,像是随时会被人推开。
我站在门口,不敢再向前一步。
棺材是空心的,应该没有人躺在里面。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陈年的木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女人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它打开了吗?”
“没有。”我下意识回答。
“千万别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你听我说,你现在就走,越快越好,别回头,别问为什么……”
“那墙里的东西是什么?”我几乎是在吼。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那女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寒毛直竖。
“你还不明白吗?那棺材里躺着的,就是另一个你啊。”
电话再次被挂断。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另一个我?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的那面墙。那是与隔壁卧室共用的墙,也是敲击声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伸手,用指节在墙面上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我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上的时间走到凌晨两点整。
“笃。”
来了。
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方,近得像在我的颅骨上敲。
“笃。”
墙壁里的东西在回应我。
“笃。”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带来的轻微震动,透过枕头,传进我的后脑勺。
我坐起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床头上方那面墙。
雪白的光映在墙面上,我看见那里有一条细微的裂缝,从墙顶蔓延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我下床,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
“笃,笃,笃。”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像是在催促我。
我举起凿子,对准那条裂缝,狠狠砸了下去。
“咚——”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咚——”
砖块松动,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咚——”
第三声落下,整块砖应声而出,墙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我用手电筒照进去,看见里面大约十五公分宽的夹层。
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灰尘覆盖着,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继续砸墙。
砖块一块块掉下来,洞口越来越大,我终于看清了夹层里的东西。
是一口薄棺。
棺体很窄,没有上漆,木板已经有些腐朽了。它嵌在墙的夹层里,恰好能容下,显然当初盖房子时就预留了这个位置。
我站在那口薄棺面前,浑身颤抖。
原来我日日听见的敲击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从头到脚凉透了。
我伸手,去推那薄棺的盖板。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在呻吟。
灰尘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等灰尘散去,我用手电筒照进棺内。
然后,我看见了。
一具干尸。
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双手举在胸前,手指蜷曲,指尖抵着棺盖。那指节已经磨平了,露出森森白骨。
在它身旁,散落着一些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布片,还有一根断成两截的拐杖。
而它的脸——
那张脸虽然干瘪、塌陷,皮肤紧贴在骨骼上,但依然清晰地保存着生前的轮廓。
那是我的脸。
我瘫坐在床边,脑子一片空白。
墙里的那口薄棺,棺内的那具尸体,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直到我听见墙里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击。
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吱——吱——吱——”
那声音从薄棺里传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看见那具干尸的姿势变了。
它的双手原本贴着棺盖,此刻,那手指的指节已经撬开了一条缝。
它在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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