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给我讲保家仙的故事

还是我上班后回老家才听姥爷在饭桌上喝酒提起来的，都是真人真事。发生在六十年代的东北老屯子里，那时候姥爷正当年，一身的力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过日子好手。
他跟姥姥成亲早，有下五个孩子，都是十岁来岁上下，个个都很懂事听话。姥爷家里的土地很多，每年都有不少收成、上山捡的干柴，在那个紧巴巴的年月，他家的日子过得安稳宽裕，从来没让孩子饿过肚子。
东北的冬天长，家家户户后院都码着小山似的柴火垛，木头枝条玉米杆子还有很多干稻草，是一整个冬天烧炕做饭的底气。有一年开春，残雪刚化透，地气还凉得冰手，姥爷大清早去后院抱柴火，打算回屋把炕烧暖乎。
他弯腰抽底层的干柴，手刚探进去，就触到个凉滑溜的东西。低头一瞅，柴火垛最底下的干草上，蜷着一条小黑蛇，细得跟高粱秆似的，盘成小小的一团，还在冬眠没醒透。
姥爷冷不丁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来，也没敢惊动它，轻手轻脚回了屋。进屋他压低声音跟姥姥说了这事，没让孩子们听见 —— 怕吓着孩子们。
姥姥当时就皱了眉：“那还了得！赶紧拿烧火棍挑出去扔远了！这东西藏家里多瘆人，万一哪天爬进屋咬着孩子咋整？”
可姥爷心善，瞅着那小蛇缩成一团的可怜样，心里不落忍：“开春外头天还冷，早晚挂霜，它刚熬完一冬，身子弱得跟纸似的，扔出去八成活不成。它就是找个暖和地方躲冬，又没招谁惹谁，何苦赶尽杀绝。”
姥姥拗不过他，只是自打这天起，姥姥心里膈应，再也不肯踏足后院半步，往后取柴、扫院子的活，全落在了姥爷身上。
姥爷怕平日里取柴惊扰了它，特意在原先那垛柴火旁边，又单独码了一小垛软柴，铺了厚厚一层蓬松的稻草，给它搭了个避风又暖和的窝。末了还找了根鲜红的棉线绳，认认真真系在柴垛顶上。老辈人说，红绳结善缘，也算是跟山野里的生灵打个招呼：这窝是我护着的，别来扰。
做完这些，姥爷就没再多管，该种地种地，该养家养家，只当后院多了个安静的小邻居。
转眼就入了夏，后院的榆树遮出一大片阴凉，柴火垛底下潮润凉快。姥爷偶尔去瞅一眼，有时能看见那条小黑蛇盘在草叶上晒太阳，见了人也不跑，只是微微抬抬头，又慢悠悠趴回去；有时又不见踪影，不知钻哪儿纳凉去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互不打扰，处了两年多。想来这小东西也通人性，知道姥爷没害它，还护着它，从来没往前院凑过半步。
后来再去看，那小黑蛇长粗了一圈，鳞片黑亮黑亮的，透着股灵气。可那年深秋，山风一吹，树叶落得满地都是，姥爷再往后院跑，柴垛里空空的，再也没见过它的影子。姥爷心里透亮：山里的生灵，秋深归山，它是养足了气力，回后山修行去了。
日子一晃就是十多年。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翻盖了砖瓦房，后院的柴火垛也挪了新地方，唯独当年那根系着红绳的旧柴垛，姥爷说啥也不肯动。风吹日晒，柴禾慢慢风干发脆，红绳也褪成了淡粉色，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墙角，像个没人提却也没人忘的老念想。
怪事就出在新房盖好的那年夏天。
那天午后，天闷得人喘不上气，姥爷在院里拾掇农具，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东西在柴草里慢慢蹭。他心里犯嘀咕，轻手轻脚走过去，定睛一看，头皮登时发麻。
柴垛底下盘着一条大黑蛇，比当年的小黑蛇大了好几圈，鳞片油光锃亮，太阳底下泛着幽光。它抬着头，冲着姥爷轻轻吐信子，慢悠悠的，半点儿要扑咬的凶相都没有。
姥爷活了半辈子，山里的蛇见得多了，可冷不丁见这么大一条黑蛇，还是心里一紧，本能地顺手抄起墙根的锄头，抬手就要打。可那大黑蛇见势，身子一扭，跟流水似的钻进旁边草丛，转眼就没影了，半点儿不拖沓。
姥爷杵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儿来：这应该是当年那条小黑蛇吧，修成了气候，特意回老地方看看。他叹了口气，放下锄头转身回屋了，没往心里去。
可他哪知道，真正邪性的事儿，还在后头。
当天夜里，孩子们都在西屋睡熟了，姥爷姥姥刚躺下，迷迷糊糊就听见院儿里有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飘飘悠悠的，听不清字句，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姥爷猛地就醒了，刚要凝神细听，那声音戛然而止，院里静得瘆人，连虫鸣都没了。
他刚要推醒姥姥，身旁的姥姥忽然直挺挺坐了起来。
姥爷转头一看，魂都差点飞了 —— 姥姥的眼睛全是黑的，瞳仁扩得老大，一点儿眼白都看不见，空洞洞的，直勾勾盯着他。紧接着，姥姥嘴里嘟嘟囔囔，说的全是听不懂的怪话，叽里咕噜的，声调又尖又细，根本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动静。
姥爷彻底慌了神，抓着姥姥肩膀使劲晃，大声喊她名字，拍她脸颊，折腾了好半天，姥姥身子猛地一颤，眼睛慢慢恢复了原样，神色茫然地问：“你大半夜折腾啥呢？”
姥爷把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一五一十说了，姥姥当时脸就白了，“哎呀妈呀” 一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西屋的孩子们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揉着眼睛跑过来，叽叽喳喳问咋了。姥爷强装镇定，摆着手哄：“没事没事，你娘做噩梦吓着了，都回去睡吧。”
那一夜，屋里的煤油灯亮到天亮，俩人谁也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姥爷就直奔村东头，去请刘二爷。
刘二爷是屯里的老阴阳先生，一辈子管着红白事、看坟地、看邪病，十里八乡都信他。他不像别的先生那样神神叨叨，平时寡言少语，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总攥着个铜烟袋锅子，办事极稳。
刘二爷跟着姥爷回了家，进屋先看了看姥姥的气色，又伸手翻了翻眼皮，没说话，转身背着手往后院走。走到那堆旧柴火垛跟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瞅了瞅垛底的草，又看了看那根褪色的红绳，回头问姥爷：“这垛柴，有些年头了吧？”
姥爷赶紧点头，就把当年开春救小黑蛇、给它搭窝系红绳的前前后后，全说了一遍。
刘二爷捋着胡子点点头：“这就对了。不是邪祟作祟，是仙家回来报恩了。白天阳气重，它不现身。等夜里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它自然会来，到时候我问问它来意。”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快到凌晨一点，院儿里果然又飘来那阵飘忽的说话声，没一会儿又没了动静。紧跟着，炕上的姥姥身子开始轻轻发抖，越抖越厉害，连炕席都跟着窸窣响。姥爷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拳头瞅着刘二爷，手心里全是汗。
刘二爷神色没变，稳稳坐在椅子上，烟袋锅子都没灭。没片刻，姥姥猛地停了抖动，头一抬，又是那双全黑的眼睛，嘴里又响起那听不懂的怪话。
这时候刘二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带着股拿捏阴阳的沉稳：“哪路仙家到访啊？不打声招呼就来，何苦折腾这寻常人家呢？”
姥姥闻言，慢慢低下头，语气恭敬了不少，嘴里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夹杂着些听不懂的腔调：“我本是后山上修行的蛇，多年前开春蛰伏，困在这院柴火垛里，承蒙这家男主人善心，给我搭窝挡风，系绳护佑，助我熬过寒冬。如今我修了十余年道行，特意回来报恩，我看这家女子体制阴寒有灵性适合做我的出马弟子，可驱邪破祟，看风水治实病。今日来，就是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刘二爷听完，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一场善缘。只是弟马捆身，对凡人肉身损耗不小，她是五个孩子的娘，家里离不了人。依我看，不如换个方式，你就在他家立个仙位，当保家仙。逢初一十五，主家给你上香上供，你护着他家孩子平安、日子安稳。一报还一报，结个长远的善缘，你看行不行？”
姥姥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也罢也罢，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应允了，您老先回山歇息。我替主家备好贡品香案，选吉日给您立位。” 刘二爷说罢，姥姥又抖了一阵，身子一软，慢慢靠回炕上，脸色发白，慢慢的缓了过来。
姥爷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给刘二爷道谢。刘二爷摆了摆手：“别谢我，这是你自己积的德。要不是你当年一念之仁，也结不下这场仙缘。”
后来刘二爷选了吉日，让姥爷备东西。姥爷记不清具体是当天还是后几天了，只记得规矩挺多：贡品得是单数，忌双数，荤贡是鸡、鸭、鱼三样，素贡是粉条、白菜，再加香烟和白酒；香案得摆在正东或者西北方位，坐西朝东，不能对着厕所也不能对着厨房，仙台得跟家里别的神佛分开供，不能混着来。
到了正日子，夜里子时，刘二爷摆好案台，烧了黄纸符。屋里本来亮着油灯，忽然就泛起一层淡淡的黑雾，朦朦胧胧的，不呛人，却带着股山野的凉气。等黑雾慢慢散了，窗户纸上清清楚楚映出个人影，是个年轻后生的模样，戴着一顶小黑帽，身形清瘦，看不清眉眼。
刘二爷知道是仙家到了，拿起酒壶往碗里斟了满满一杯酒，轻轻放在案上。接着就见他嘴里念念有词，跟仙家对起话来，大多是听不懂的调调，偶尔蹦出一两个平常字。姥爷和姥姥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刘二爷转头对姥爷说：“说好了，以后它就是你家保家仙，平日里不出来惊扰你们，安心修行。逢初一十五你们上供，它借着香火贡品也能增进道行。以后要是想出马了，再寻机缘，绝不强逼。”
姥爷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刚要道谢，就见案上出了怪事。
那盘炖得金黄金黄的鸡肉，一眨眼工夫就变成了灰白色，干巴巴的，像放了好几天；碗里的白酒本来带点微黄，这会儿变得跟清水似的，一点酒味儿都没了；旁边搁的整包香烟，没人碰，竟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往下烧，烟慢悠悠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着。
姥爷姥姥哪见过这景象，都瞪大了眼睛瞅着刘二爷。刘二爷笑了笑，低声说：“别怕，这是大仙在吸食贡品的精华。精华抽走了，东西自然就失了颜色、没了味道，是好事，说明仙家领了这份心意，认了你家这门亲。”
从那以后，我家就有了这位黑蛇保家仙。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过年过节，姥爷都会准时备好贡品，恭恭敬敬地上供。只是再也没见过第一次那样的异象，贡品该啥样还是啥样，酒也还是酒味儿，烟也得点着了慢慢烧。姥爷也问过刘二爷，二爷说，第一次是仙家现身显道，让你们知道它真来了；往后日子长了，心诚则灵，不必次次都显形惊动人。
说也奇怪，打那之后，家里真是顺顺当当的。五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没灾没病；地里的收成年年稳当，风调雨顺；就算遇上大旱年月，家里也总能平平稳稳过去，五谷不缺，衣食无忧。
至于后院那堆系过红绳的旧柴火垛，姥爷一直留到很老很老，直到后来搬离了屯子，才不得不挪走。挪的时候，姥爷还特意在原地撒了一把小米，念叨了几句感谢的话。
姥爷总跟我说：“这世上的生灵啊，都有心。你待它一分善，它说不定就还你十分安稳。别小瞧山里的小东西，修行起来，比人还懂情义，比人还守信用。”
直到现在，家里老一辈提起这事儿，还都说是当年姥爷那点心软，换来了全家大半辈子的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