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月·孤山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游于羿之彀中。
——《庄子·内篇·德充符》
落地镜前,女子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松,她的目光深邃而专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审视一段过往,也像在确认此刻的存在。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宽袖长袍,衣袍以厚重的丝绸制成,在窗外月亮的映射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其上绣满了繁复而精致的金色图纹,这些图纹蜿蜒交织,似是某种古老的符记,又像是藤蔓与星辰的抽象结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动。
袍子的前襟采用双层设计,严谨地依照右开衽的形制,领口则是简洁的圆领,恰好勾勒出她修长优雅的脖颈,衬得那颈项如同古籍中形容的“蝤蛴”一般,白皙而光洁。
在她的脖颈上,一条做工极为精巧细致的银链子轻轻垂落,链身细若毫发,几乎隐入肌肤的光泽之中。
链子上悬挂着两件特别的饰物:一块约莫一寸见方的沉香木牌,木质纹理古朴,散发着宁静淡远的幽香;旁边还相伴着一颗镶银的雪豹犬齿,银边紧紧包裹着牙体,原始的野性与匠人的细致在其中碰撞交融,于沉静的黑色与金色之间,添上了一抹冷冽而神秘的气息。
极黑如夜的长发随着月光轻轻垂落,那光泽并非单调的暗沉,而是映着月色透出一种幽微而梦幻的紫色荧光,宛如一层朦胧的薄纱覆于发丝之上。这一头长发刚好柔顺地垂到腰间,松散而随意地散在身后,不经束缚却自然成韵。
下身则穿着修身的黑色长裤,利落地收束在同色的宽筒高靴里,靴身线条干净利落。尤为别致的是靴筒上缘嵌着一圈圆润而细腻的珍珠,像是夜色中悄然闪烁的星点,在暗色之中无声地增添了几分华美与精致。
她嘴角半勾,漫不经心地敛眸,右手微抬将额前的碎发敛于耳后,手腕上绛红色麻绳拴着的一串古铜色的铃铛叮当作响。
‘笃-笃-笃’,“闺女,准备好了吗?时间快到了,影月已经在等你了。”低沉磁性的男声伴着敲门声一同传来。
琥珀色的双眸扫过房间四周,嘴角微勾,心里却有些堵,除了面前的这面落地镜,房间里就只剩下屋顶的吊灯了,还真是够“简洁大方”的。
萦芑收敛心神回道:“知道了,爸爸。”
推开房门,萧之简站在门口,40多岁的年纪,每日练拳,从无懈怠,身形依旧笔直如矛,高大魁梧。
穿着银灰色的丝绸睡衣,燕颔虎须,一双与萦芑如出一辙的丹凤眼,神采奕奕。平日里会扎起来的头发这会儿随意地散在肩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宽厚有力的大手端着一个银碗,递过来说:
“闺女,快尝尝,爸煮的奶茶,还加了奶皮子。”
萦芑双手接过,“谢谢爸爸。”
“咋样,味道咋样?”咸香醇厚,奶香交融的奶茶滑过唇齿,萦芑眉眼弯弯,挑起大拇哥,“棒!”
闺女嘴里说出的一个字,就让萧之简心中开出了花,看着眼前的女儿,她笑容似撒娇的猫儿,眼眸灿若星辰。伸出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心中的骄傲与喜悦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
“好闺女,跟自个儿爸爸不用客气。早去早回,老太太还在等着你呢。”
“爸爸放心。”萦芑轻轻拍了拍爸爸的胸膛,笃定的语气加上傲娇的表情,逗得萧之简哈哈大笑。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曹沐岚坐在罗汉榻上,玫红色的丝绸睡袍衬得肤色如雪 ,及肩卷发梳地一丝不苟,每根发丝儿都落在它该有的位置,金丝眼镜下眼尾微挑的双眸里满是挑剔。
萦芑迎着曹沐岚的眼神,颔首,微微俯身唤了一声:“妈妈。”
曹沐岚无视起身,走到阳台,拿起窗边木盒里的剪刀,修剪花枝。幽幽说道:“呵,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的话好说,跟我这个当妈的说不了两句就掉脸子,跟自己的爸爸没说几句就哈哈地乐,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也怪我自己没本事,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跟奶奶姓,嗤,别人都说是我的福气,可这福气还真不是一般人享得了的。”嗓音中夹杂着的怨怼,一如既往。
萦芑直视着曹沐岚的双眸,向前一步道:“妈妈这番话是在怪我,还是在怪祖母?您若是怪我直说便是,无需带着祖母。”
“您若是怪祖母也应该当面去跟祖母说,难不成您以为我会把这番话说给祖母听吗?”
“您是我的母亲,无论您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接着便是。”
“可您要是当着我的面对祖母不敬,即便您是我的妈妈,我也是不允的。”
曹沐岚听着萦芑的话感觉自己十月怀胎又给婆婆生了一个闺女。
声音立马高了好几个八度:“纳兰萦芑,我是你亲妈。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看看你跟我说话的样子,真是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萦芑不甚在意,淡淡回道:“我知道您是我亲妈,您要是隔壁的张阿姨我还懒得搭理您呢。”
“回您话,您说我说一句顶您十句,不回话,您说我跟您没话说,当您女儿太难了。”
“像祖母怎么了?祖母说话有理,行事有据。无论如何,祖母都不会跟自己的孩子说婆婆的坏话。”
曹沐岚越是看着萦芑这幅云淡风轻,又处处护着婆婆的样子,自己越是气血上涌。将手里的剪刀扔在花盆里,向前疾走两步,手指头都快戳到萦芑脸上了,急言令色道:“纳兰萦芑,你是想气死我吗?我生了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添堵吗?”
萦芑看着母亲双目涨红,暴跳如雷的样子,觉得下一刻都能原地爆炸了。
“妈妈,莫生气。生气容易衰老,会长皱纹的,敷多少珍珠粉也养不回来。”
“您也不用喊这么大声,走廊里声控灯都亮了。您好歹也是一个文艺小资女中年,单位里的优秀女干部,这咋一点风度都不要了?”
“妈妈,放过那盆海棠吧,花骨朵儿都让您剪秃了。”萦芑用手指戳了戳站在身后的萧之简。
“爸爸,劝劝您老婆,生气对肝脏不好,时间到了。爸爸妈妈,我走了。”说完,萦芑后退两步,周身气势一变,右手放于胸前,俯身行礼。
“闺女放心吧,对付你妈我手拿把掐,早去早回。”
萦芑起身,萧之简双手抚上萦芑鬓边,父女两人额头相抵,“你是爸爸的骄傲。”萧之简的语气格外认真。
‘呜,呜,呜’,‘扑棱,扑棱’
“赶紧走吧,那死鸟叫唤半天了,听着那动静儿我心里直发毛,赶紧走。”曹沐岚看着难舍难分的父女俩心里快呕死了,父女两人相视一笑。
萦芑走到阳台,右手小指放在唇间,口哨声响起。
眼见一只身形巨大的雪鸮在头顶盘桓,通体雪白,虹膜金黄,双翅足有6米长,扑棱着翅膀威风凛凛,萦芑飞身跳向窗外。
“纳兰萦芑你就不能走楼梯吗?这可是三楼,你就不能像个女孩子的样儿吗?你看看你……”曹沐岚瞪着眼睛话还没说完,只见雪鸮的一只爪子上坐着一个姑娘,已然都飞远了。
曹沐岚:“… …”
“你盯着我干啥?”曹沐岚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回头语气十分不好地说道。
“闺女说,让我劝劝你。”萧之简眉眼温柔又带着一丝无奈。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劝。”
萧之简挑眉“真的?”
曹沐岚咬着自己的后槽牙“真的。”
“呵”萧之简低头轻笑,“行,我信了。”
萧之简揽着妻子的肩膀,走到阳台,拿起被妻子扔在花盆里的剪子,擦去上面的泥土,递给妻子。
“剪这盆吧,那盆海棠就剩枝儿了。”
还在气头上的曹沐岚,心里想着刚才训女儿的时候没发挥好,压根没注意眼前的是什么花,拿过剪刀,低头一看,炸了!
“萧之简,这是假山,我剪什么剪?”曹沐岚瞬间血压又升上去了。
“老婆,听话,这盆儿抗造。”萧之简语气极真诚地建议着。
曹沐岚看着丈夫似是哄小孩般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假山盆景,瞬间泄气。
“我困了,回屋睡觉。”曹沐岚又恢复成那个文艺小资女中年,扔下手里的剪刀,转身往卧室走去。
萧之简则是凝视夜幕里悬挂着的那轮满月,静默良久……
风声掠过耳边,拂过万物。
萦芑坐在影月的爪子上,双脚微微荡着,伸出手掌,云朵从指尖穿过。古老的钟楼矗立其中,摩天大楼耸入云霄,看着脚下掠过的万家灯火,这莹莹点点之光,忽明忽暗,便是一个人一生的悲欢离合。
穿过云层,远处阑珊的灯火渐渐熄灭,不过一刻,脚下的景色已然大变。
房屋破败,人烟稀少,偶有灯光从窗户透出。时而狗吠与呜咽的西北风传入耳中,破旧的木门吹得吱嘎作响,远处的胡杨就像四肢扭曲的怪物。
萦芑凝望苍穹,乌云蔽月,就连星光也暗淡,夜凉如水,孤寂清冷。心想着“今日,不太平。”骤然,手腕上的铃铛不动而响。
“呵,影月,这算心想事成吗?”萦芑热血沸腾
‘呜——呜呜’,影月的叫声中带着一丝嘲讽。
“借题发挥怎么了?我不能对我亲妈不敬,但是我能让他们有来无回,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呜——呜——呜’
“嗯?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啥叫赶上我哪天运气都不好?”萦芑伸手揪着影月肚子上的毛。
“呜——呜”影月翻了个不雅的白眼,配着金黄的虹膜,十分诡异。
“有我在,还能让他们跑了?”萦芑收敛心神,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半勾,眉眼间却是波澜不惊,长袍上的符文隐隐泛光。
萦芑眸光一扫,起身踩在影月双爪之上,借力一跃,身形如电,纵跃如飞,几个起落就到远处,犹如浮光掠影一般。
萦芑落在房脊之上,一个身高两丈,全身像是破布随风飘荡的阴魂直冲面门而来。她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右手挥出铃铛,似铁链般将阴魂捆住。
“啊——”阴魂的叫声嘶戾尖锐,萦芑用力将阴魂拖至面前,看着眼前又黑又湿的头发紧贴着的巨大脑壳,面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蒙着结痂的薄皮,从巨大的嘴里往外留着又黑又臭的液体,心想“丑死了。”
萦芑左手出拳爆头,“噗”阴魂瞬时间爆裂,无火自燃,化为灰烬。萦芑挥手收回铃铛,依旧挂在手腕上。
纵身从房脊上跃下,每走一步,铃铛随着叮当作响:“早知道,不会如此简单。”
萦芑压下心中丝丝异样,自言自语道。走到第十步,眸光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令人惊喜的东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抬头凝望天上没被云挡住的那几颗星星,又来回看了看四周的房子,思索片刻,顺着小巷子朝东边走了25步,又向东南走了13步,萦芑踮脚,身子轻盈一纵,飞身而上,自面前的围墙窜过,落下时,屏气凝神,静静听着呜咽的风声。
心头划过一丝微妙的寒意,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片刻转身又向北走了27步,此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四周用木棍围成的栅栏,推开院门,院落里的黄沙流向脚面。
面前只一座萧瑟的房子,黄泥土坯的墙面四处漏风,枯朽的树木倚在墙壁上,像是一位坚韧的守卫者。
房顶一边露个大窟窿,破门板半敞着,上面贴的门神已然老旧褪色,看不清面容,木质的窗框掉落一半在地。
萦芑抬脚走进院子,琥珀色的双眸凝视着褪色的门神,右手扶额,另一只手垂于身侧,向着远方躬身,起身时,抬左手轻轻揭下门神,门神被揭下那一刻变化成灰,随风消散。
瞥了一眼破旧的房子,迈步朝房子的东边走去。
萦芑盯着东房墙,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被她抓住了,嘴角微勾,抬脚,“轰”,整座房子应声而倒,须臾之间,四周的景象也随之而变。
野兽的吼声隐隐传来,忽远忽近地飘荡。吼声里夹杂着刺耳的哨音,和低沉的风声裹在一起,腐烂的恶臭伴着燃烧的灼热扑面而来。
萦芑睫毛一颤,难掩心中的不安,手心微湿,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头顶仿佛笼罩着一团热气,宛如刚揭开的蒸笼,热浪滚滚,一股炽热由脚底蔓延至全身,每个细胞仿佛都在熊熊烈火中颤抖,双目微闭,强忍着眼里泪水不肯落下,她拼了命地想要释放那些痛苦,可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抵抗那股灼烧的疼痛。
“萨尔图”她眼神涣散,忽然,又传来一声“萨尔图”。
“他在喊我……哥哥在喊我,他在喊我…”带着一丝哽咽的呢喃声,宛若远处的风。
这一刻她又仿佛陷入了陷入了无边黑暗之中,呼吸气促有力,像一匹驰骋的野马,却也无法逃离这片痛苦之海,一夕千念。
“萨尔图,别怕,纳兰家的孩子,可没有胆小鬼。”这声音,似远似近,似年少青涩,又似老成沉稳。
“萨尔图,怕吗?我在你身后,你回头看看我呀。”
萦芑的心脏仿佛火焰包围般灼热,涌向心脏的每一滴血都像是一根针,让她剧烈地颤抖。
“回头?我回不了头。”强烈的感压让人举步维艰,萦芑咬着牙齿都在咯咯直响,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全身都像要撕裂一般。
终于在第7步停下了,缓缓抬头,凝望天空,眼眸中透露出一丝坚定。萦芑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天空,“叮当-叮当-叮当”手腕上的铃铛随着手腕摆动不停作响。
嘴里念念有词,左手由头顶划过,双足一顿,身形如飞,在空中一个倒翻,衣诀飘然,长袍上的符文此时偶有荧光散出。
双足落地时轻盈无声,犹如一只小鸟般灵巧,右手将铃铛挥出,刺眼的光芒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宛如绚烂的金龙一般。
骤然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天际,“轰隆-轰”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雷声,这光芒仿佛要与天空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在一处。
顿时周身空气开始凝结,粗大的雨点,狂暴地洒落在萦芑的身上,黑沉沉的天像要崩塌下来。
干涸的土地像是开始溃烂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腥味。雨水落下浇灭了大火,也暂缓了萦芑的疼痛,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庞滴滴滑落,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她的额头上,眉毛拧作一团。
就在此刻,萦芑挥手,铃铛捆住了那棵离自己两米远的枯树,嘶哑粗粝的吼声,像锯木头般一同传来。
枯树的树枝隐隐看出像是人的胳膊,那断了一半的树干能看见两个巨大的眼珠子,还在转。
刚才耽误了些时间,此刻萦芑也不想再跟一块木头纠缠,直接引雷劈在枯树上。枯树的灰烬和着脚下的泥土,一起被雨水冲散,周围的一切也都随之褪去了,仿若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剩下此地,黄沙漫漫,随风起舞。一眼望去,远处除了残垣断壁,黄沙苍茫无际,戈壁之上,万物静默。
萦芑仰望着星空浩瀚,压下心中翻滚的苦涩,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盛着一抹化不开的悲伤,对着那轮满月,缓缓说了一句:“我,不是胆小鬼。”
“影月”萦芑朝着虚空喊了一声,雪鸮从夜空中盘旋而来。‘扑棱,扑棱’萦芑双足轻点,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雪鸮的双爪之上。‘扑棱,扑棱’她靠在雪鸮的身上,双眸轻闭,眉头微蹙,似是累极了。
半刻过后,举目四望,眼见一座座沙丘渐高渐密,一直铺到遥远的天际。枯黄衰败的野草随风而走,胡杨的枝干犹如残缺的枯骨,七零八落的插在地上,半掩在荒蛮的黄沙之间,满是凄凉。
雪鸮慢慢落下,硕大的身躯衬的萦芑如稚童一般。
“呜——”影月金黄的双眼满含关切。
萦芑抬手摸着影月柔软的肚子,她抬头迎着影月的目光,嘴角一勾,微微的笑了一下。
“我没事,你该回去了。”影月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萦芑的脸,似是在确定一般。
“我真的没事。”萦芑轻笑回道。影月慢慢把头低下,与萦芑的额头相抵,她张开双手用力抱着影月“影月,你放心回去吧。”
“呜——呜”
“我也会想你的。”萦芑看着影月慢慢消失的夜幕之中。
“叮当——叮当——叮当”铃铛伴着脚步一动一响。同时,一座十二丈高的巨大牌坊在漫天黄沙之中显现,牌坊上刻着两字‘孤山’
脚下的流沙,被月光印的如云般,又似雾,从脚边流淌。“叮当——叮当——叮当”萦芑缓缓走进牌坊。
“萦芑,哪能今朝来得介晚啦?”一个肌肤胜雪,美目流盼,桃腮带笑的女子戳着手指自言自语嘟囔。这女子眼下一颗泪痣,生的极美,梳着双螺髻,每个发髻上的红色丝带都坠着一颗珍珠。
“叮当——叮当——叮当”身着红色圆领补服,下穿马面裙,脚踩绣花鞋的女子朝着萦芑小跑而来,刚到跟前就将萦芑一把抱住。
“萦芑,呐今朝哪能迟到哉?呐阿想吾伐?呐阿有好好吃饭呀?拨吾看看呐阿长高哉伐,呐……”声音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细语
萦芑赶紧插空回话:“珍珠姐姐,我一切都好。”
珍珠看着萦芑的眼睛,突的眼神一变“刚刚阿顺利啊?”语气中带着关心又夹杂着一丝恼怒。
萦芑连忙牵起珍珠的手,安抚道:“还算顺利,中间有些难,不过还是完成了。”
“哼,吾勿相信,呐眼睛都红脱哉。”珍珠性子急躁,又极护短,可是眼前的情况她又有心无力,气的她直跺脚,拽着萦芑就往里走。
规模庞大的古镇在眼前逐渐清晰,远处的石壁上一座12层的高塔气势恢宏。
苍穹之上,一轮巨大的满月,映的古镇如白昼一般。
青石铺就得长巷,古朴的砖墙,此起披伏的飞檐,成排高悬的招牌映入眼中。
巷子两边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还有戏台子,极热闹。吆喝声,唱曲儿声,叫好声,声浪嘈杂,熙熙攘攘,飘散着古镇的淡淡烟火。
孩童追逐,嬉戏打闹,有的店主则是坐于门前,微眯起眼,观望着一个个悠闲走过的行人。
走过两条蜿蜒曲折的街道,来到了一个凉亭跟前。木质榫卯结构的歇山顶亭,九脊四周刻着繁复精美的雕花,透露出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曾祖”萦芑抬起右手放于胸前,颔首行礼。
面前的男子一身紫乌色长袍,面容俊美绝伦,黑色长发披在身后,斜飞的英挺剑眉,有着一双与萦芑相似的丹凤眼,狭长的眼眸中,凌冽与温柔并存,身高2米,壮硕魁梧,不动如松柏。此时眉眼之中透出的一丝欣慰却让一旁的珍珠恼火。
“今日,来迟了,过来坐。”剑眉微挑,声音低沉之中含了些许笑意与柔光。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阿萨兰,面对眼前这个七窍玲珑的晚辈,也总是愿意多几分嘘寒问暖的。
坐于亭中,面前古檀色的茶具,飘出淡淡的茶香。
珍珠站在萦芑跟前,双手攥拳,像是一只护犊子的老鹰,怒目圆睁道:“长脚佬,呐阿是只长个子勿长心眼啊?呐比萦芑大六辈哉,呐一点也勿心疼佢啊?佢先头只有17岁啊?”
阿萨兰对珍珠的怒气早就习以为常,自萦芑14岁入了孤山,珍珠就把萦芑当成是自己的小妹妹护着,看不得萦芑吃一点苦,受半分委屈。
可珍珠自己也清楚,有些事儿她拦不住,也管不了。所以这些年,珍珠的性子越发急躁,也更爱唠叨。
阿萨兰轻叹口气:“珍珠,稍安勿躁,先坐。”珍珠还是瞪着眼睛,脸颊鼓鼓的,不为所动。
阿萨拉看了萦芑一眼,萦芑接收到信息,拉着珍珠的手,让珍珠坐到自己的左手边:“珍珠姐姐,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可是往后只会越来越难,我总要迈了这一步的。”
珍珠看着萦芑眼中的坚定,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堵的她话都说不口了。
“你可知,草原上的雄鹰是如何长大的?”阿萨兰给珍珠倒了一杯茶,娓娓道:“鹰长寿,能活50余年,可是从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他们就要迎接死亡,因为五颗蛋,只有两颗能够破壳而出。”
“这是阿巴哈从一开始就给与的考验,只有最顽强勇猛的雄鹰,才配翱翔于天际。”
“鹰在中年的时候还会经历一次蜕变,也称为‘重整再生’要换喙,还要重生羽毛,以此继续其长寿的生命。”
阿萨兰喝了口茶,抬眸看着萦芑的双眼,沉吟道:“你是想做草原上的雄鹰,还是笼子里的鹦鹉?”
“曾祖,萦芑明白的,阿巴哈选了我,我便不会退缩。”萦芑含笑道,一双明眸亮的惊人。
阿萨兰坚毅的脸庞掠过一抹柔和,旋即恢复淡然,嘴角微松。心理念着,教孩子真是不易,特别是他这种不善言辞的,要是在哄不好,他都没词儿了。
阿萨兰轻吐出一口气,萦芑抬眸看见来人,起身行礼“金先生,侬好呀!”
迎面走过来一位身穿银灰色西装三件套,脚上是黑色手工皮鞋的民国贵公子。脖子上带着一条黑色的真丝围巾,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西装上的金色怀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再加上俊魅孤傲的脸庞,矜贵不凡的气质,处处都透漏出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此刻金砚书那如同冬夜寒星般的双眸,冰冷明澈中带着温柔关切,看着萦芑含笑的双眼,缓缓松了口气,说道:“侬好,今朝有两家头过来,一家是寻宁个,另外一家是看毛病个。”
“啊?来孤山找我看病?”萦芑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盯着他,却不知这幅少有的错愕摸样,像极了山涧里出生不久的小鹿,双眸清澈,娇憨的很。
金砚书轻笑,抬手轻抚了抚萦芑的发顶:“来看毛病个的人家,情况有点复杂,而且,侬应该认得伊拉。”
“哟!听金先生的语气,不仅仅是认识吧?”萦芑的眼神奇异的亮了亮。
“讲册来还有啥味道啦。”金砚书理直气壮的卖关子。
珍珠边喝茶边叹气:“听呐哩讲闲话忒费神哉,哄个人还要九转十八弯个,倒勿如寻个人打佢一顿,出出气哉……呀,吾想到哉!萦芑呀!呐等好仔,吾想到一桩能叫呐开心个办法哉,呐蹲勒嗰搭等我哦……!”话还没说完,珍珠已经跑没影了。
“额…珍珠姐姐刚才一直没说话,是在想着怎么哄我吗?”萦芑愣了一下,缓缓的问着面前二人,阿萨兰跟金砚书同时点头。
萦芑神色微讶,旋即嘴角上扬,笑意里含着几分期待。
“萦芑……萦芑……”萦芑回头笑着回道:“大林哥。”
男子一头微微凌乱的碎发,帅气的脸上棱廓分明,让人移不开眼,笑容暖暖的,就像的那轮暖阳的化身,满满的都是阳光的味道。
他上身穿着白色背心,黑色夹克,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穿着黑色马丁靴。不得不说,阳光帅气大男孩,还是很养眼的。
“刚才怎么样?你还好吗?”还没等萦芑回答,林嘉树的双眼像是CT一样,就把萦芑由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咦,好像长高了一点点!”接着,就站在萦芑身边跟自己比了比,确认了“是长高了点。不错!你还得多吃饭,多喝牛奶,好好休息,你太瘦了。”林嘉树像个老父亲一般念叨着。
“小林哥,你是被珍珠姐姐传染了吗?”萦芑一脸惊恐。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不是关心你吗?……”林嘉树一副不识好人心的表情。
“你们忙正事,我先回了。”阿萨拉打断了林嘉树接下来的控诉,起身说道:“萦芑,结束了早些回去,老巫还在等你。”
“曾祖,您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放心吧!”萦芑嘴角扬起一抹笑,接着说:“难为您了。”
阿萨兰抬起的脚步一顿,俊美的脸上流出些许窘迫,转身快步走出了凉亭,萦芑看着阿萨兰离开的背影……
“萦芑,回神了,今日的两家人已经在等着了。”林嘉树的手在萦芑眼前晃了晃。
萦芑收敛心神道:“先带寻人的过来吧。”
萦芑端坐在正中,左手边的金砚书悠闲的泡着茶,嘴角带笑,眸光宽和周正,如温润公子般。
萦芑手里把玩着白玉茶盏,偶尔轻嗅茶香,却不曾入口。
林嘉树坐在萦芑的右手边,手里拿着一盒烟不停地搓着,他的手指极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夹在两指间的香烟也变得高贵了。
片刻,一位身穿马蹄袖箭衣,深筒靴的男子引着两位老者缓缓而来,行至庭前,见萦芑,俯身行礼便转身离开。
身后跟着的两位老者战战兢兢,老太太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老爷子揽着老伴儿的肩膀,仔细看看手指用力的都发白了。
萦芑朱唇轻启,莞尔一笑:“别怕,您二位过来坐。”
“哎,哎,好 。”二老看着眼前如此年轻的姑娘,一时间怔愣,呆呆的回道,一点一点的往桌前挪着步子,此时心里不仅害怕,还有一丝好奇,却也不敢仔细打量。
萦芑轻抬手伸向自己对面的位子:“您二位无需紧张,请坐。”
声音轻缓,还带着几分安抚,看着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发,让萦芑想起到了此时还在家中等着自己的祖母。
两位老人彼此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金砚书,跟林嘉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跳的这么快过,伸手过去牵起老伴儿的手,冰凉。
萦芑假装没看到老太太的动作,说道:“您二位,来寻人,可知道孤山的规矩?”
大爷攥着老伴儿得手,连忙回答:“知道,知道,不管我们的孙女能不能找回来,我们都会领养一个孩子。”
萦芑点头:“照片。”
老太太赶紧打开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包,颤抖着从里面拿出一个手帕,打开之后,递过来一张照片。
萦芑接过照片,看了片刻,垂目道:“还活着。”笃定的语气让老两口泪如雨下。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知道自己的孙女还活着,似是给两位打了强心针一般,老太太一边用手帕擦着眼泪,一边说:“姑娘,你能知道我孙女还活着,就一定能知道我孙女在哪,我信你,你肯定能找着我孙女。”
老太太此时哪还顾得上害怕,说话声如洪钟,萦芑心念道:老太太身体真不错,老大爷此时也是满眼的期盼。
萦芑眼眸微闪,缓缓道:“这是她3岁时的照片,她丢时,应是4岁,而且她是在姥姥那边丢的。”
迎着老两口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她丢了有两年了,这两年你们报了警,电视上登过无数次寻人,而且只要提供可靠线索就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金,但是依旧一无所获。”
萦芑微微侧头:“老太太,您儿媳准备再生一个?”老两口还在处在萦芑刚刚带给他们的震惊之中,他们啥都没说,看了眼照片就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老太太?”萦芑又问了一遍才让老太太回了神。
老太太刚刚顾不上的害怕这会儿又回来了,结结巴巴的回道:“是,是,就是大儿媳妇说,说都两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趁她现在刚30岁,还能再生一个…”
萦芑秀眉轻拧,一缕烦躁爬上心头,接过话,道:“说不定还能生个大胖小子呢,我可是家里的大儿媳,传宗接代是我的责任,不能因为丢了一个孩子就让全家都不得安生,如果以后孩子能找回来,咱们家就是一儿一女, 凑个好字,要是找不回来,也得有个儿子给我们养老送终啊。”老两口的表情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是由于过度过度惊鄂导致的。
萦芑微微侧目,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淡淡说道:“我学的可像?”
“噗嗤…”“咳咳…..”“对不住,对不住……我没忍住,你接着演…”林嘉树看着萦芑,目光囧囧有神,好久没见过这丫头这么促狭的一面了,可得看仔细了。
金砚书轻咳一声,压下嘴角说道:“萦芑,格个是伊拉家事体。”
萦芑不置可否,只是磨搽着挂在脖子上的沉香,拿起放在鼻尖轻嗅。她轻轻垂下眼睑,再抬起时,眼里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两位还没回答我,我方才学的可像?”
老两口此时好似明白了什么,念头太快,一闪而逝。只能迷糊的点头。
萦芑嗤笑道:“大人之间争名夺利,为何要牺牲一个六岁的孩子?”
老太太心头一颤,攥紧拳头,面色愤然,又不可置信,嘴里喃喃道:“咋可能呢,这咋可能…”老爷子此时却是恍然大悟,萦绕在心理许久的疑惑在此时都解开了。
萦芑看着眼前的两位老者,娓娓道:“两位已然明白了,再残忍的真像,它依旧是真像。两位四周看看,这孤山之中,他们都是孤魂野鬼,可他们从不曾害过一人,你们怕他们?为何要怕?”
“可那些日日在你们身边的,那些让你们喜欢的,哄着你们的,得到了你们疼爱的人却是包藏祸心,由此可见,人心才最是可怕。”
老爷子咬紧牙关,垂眸片刻,缓缓说道:“姑娘,我活大半辈子,还没你一个孩子看的明白。其实妞妞刚丢的时候,我心理也是怀疑的,也总是琢磨,老大媳妇平时就不太喜欢妞妞,但是我们老两口只有两个儿子,一直都想要个小孙女儿。”
“有了妞妞我俩别提多高兴了,后来二儿媳生了个小孙子,我俩也从来没偏向过谁,要说偏也是更偏妞妞的,妞妞生病了,都是我们老两口子前前后后的照顾。”
“从大儿媳生下妞妞我们就发现了,她有些重男轻女,月子里喂奶她都不乐意,所以从小妞妞都是跟着我们老两口一块过,可是再怎么着,我也不敢想妞妞丢了这事会跟她的亲妈有关系啊!”此时老爷子眼神里满是失望,老太太则是掩面痛哭。
“二老身处其中,对于自己的亲人,自是不愿往坏了想,更是会多一分宽容,这是人之常情。”
“此时二老家中小有资产,就已引发如此祸事,如若日后资产颇丰之时,不知二老家中又会发生何事。还是那句话:大人之间争名夺利,为何要牺牲一个六岁的孩子?更不能因为她是女孩子就该被轻视。”萦芑语气中带着不忿,但目光却透露出淡淡的自嘲。
老太太像是要把心中的郁气跟悔恨一下子都哭出来:“姑娘,我求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孙女现在在哪呢,我大儿媳妇是重男轻女,可是我们是真心疼爱妞妞的。”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微微颤抖,话语间夹杂着无声的呜咽。
萦芑的表情严肃:“我信,我信您二位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如若不然,您二位入不了孤山。可是这只是您二位的心思,却无法改变旁人的想法。”
“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这孩子知道自己是如何丢的,您二位该当如何?”似是随意一问的话,却令两位老者浑身血液都凝结了。
“呵,还想着一家人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呢?当时她四岁,该记事儿了,她只是年纪小,不是傻。她自己的亲妈喜不喜欢她,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只不过,是以她的年纪,她无法反抗罢了,别以为她是个孩子,就能糊弄她。”萦芑的一番话,彻底击碎老两口心中的侥幸,本想着找回了孩子,失而复得,以后大儿媳肯定会对好好对待孙女,却不知孙女丢了是孙女的亲妈一手造成的,更没想到,孙女居然知道自己是被亲妈扔了。
萦芑幽幽叹了口气:“您二位先别惊讶了,眼下要紧的是先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语气一变,嘲讽道:“不作为的父亲,重男轻女抛弃亲女的母亲,再加上还心存幻想,不想接受现实的爷爷奶奶,嗤,这小姑娘未来的日子堪忧啊!”
“可不是吗,这样还找啥啊?萦芑你再看看,这小姑娘现在过得咋样啊?”林嘉树这个土生土长的东北爷们儿,最见不得重男轻女。
“嗯,现在过得挺好。”萦芑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啪”林嘉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人家过得挺好,你们就放过这小姑娘吧,咋的?扔一次不过瘾,找回来再扔一回啊?”
看着这个突然发火的小伙子,老太太小心翼翼怯声道:“小,小伙子,你老家也是东北的吧?”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咋的,知道我老家是东北的你给我上坟烧纸啊?别跟我套近乎,麻利儿的,说,你们想咋整?”
让林嘉树这一吼,二老感觉身上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金砚书看着萦芑跟林嘉树一唱一和,霎时头大,忙打断:“孤山嘅规矩,解眼下之困,不问家事,不涉因果。”
萦芑给了林嘉树一个眼神,林嘉树立马坐下继续玩着烟盒。只是双眸时不时的瞟向两位老者,二老脊背挺的笔直。
萦芑只是淡淡回道:“我会同祖母说的!”金砚书则是给萦芑了一个你心里有数就好的眼神。
“您二位可想好了?比起一时意气,我更想听到深思熟虑的答案。”说完,萦芑便开始垂眸,拨弄着手腕上的铃铛。
看着面前的三位,此时老两口只能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老两口攥紧了对方的手,像是在彼此安慰,低声商量着,片刻过后,老爷子闭了闭眼,嘴唇微微颤抖:“我们想好了,先找回孙女,然后就分家,我们老两口就带着孙女离开这。我们自己还有些财产,都给孙女,妞妞喜欢大海,我们就搬到有海的地方过日子去,其他的我们老两口都不管了,我们就把妞妞好好养大。”
萦芑只是淡淡的看了老太太一眼“您也是这般想的?”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一听这小伙子说话,就知道他是东北人,我老家是吉林的。是为了做生意跟着我老头子一块来了西北,我们东北人可没有重男轻女的,搁家里,都是闺女比小子金贵,姑娘,我跟你说,我老娘生了我四个哥,后边才有了我…..”老爷子拽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立马止住了话,漏出了一丝尴尬的笑。
萦芑心想着‘有意思的老太太’。
萦芑眼神一闪,嘴角不经意的勾起,带着几分满意:“三日内,会有人把这孩子现在的地址告诉二老。”看着二老的神情,接着说:“您二位可还记得是谁引你们来孤山的?”
“记得。记得。”老两口忙不迭的点头。
“就是他,他会把消息告诉您二位。但是不要把妞妞的消息告诉旁人知晓,悄悄地把她接回来,悄悄地你们一块离开。”
“您二老回去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避着点孩子,她不该再受到第二次伤害,我的话,您二位可明白?”老大爷还没来得及感受很快要找回孙女的喜悦,听了萦芑的叮嘱,便觉得自己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此刻老底儿被掀了个干净。
老太太用手拧了一下老爷子的大腿,眼神里满是埋怨。一回头发现被萦芑逮了个正着,老太太一时表情讷讷,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萦芑依旧的弯着嘴角,优雅又散漫:“时辰到了,二位该回了。”不等二老回话,‘叮当——叮当——叮当’萦芑右手一挥,眨眼间,两位老者便从眼前消失了。
同时,在200多公里之外的肃州市,一座二层小楼里,一对老夫妻悠悠醒来。回想着方才梦中的场景,却怎么都记不清萦芑的摸样……
金砚书边摇头边叹气:“同理心太足,也勿是啥好事体。”
“我三岁时,祖母第一次用戒尺打我手心。”
“啊?为啥呀?”林嘉树瞪大双眼,一脸纳闷的看着萦芑,金砚书也是满眼好奇。
萦芑娓娓道:“那时候,哥哥去上学了,祖父去了单位。族里一个姐姐快结婚了,祖母,罗叔还有秦姑姑都过去帮忙,多兰姑姑又在厨房忙活,就剩我自己待着。”
“我小时候好奇心极重,根本坐不住,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有个鸟窝,我就踩着梯子,爬到树上想看看小鸟是怎么破壳出来的,结果我的手刚碰到鸟窝,祖母就从门口进来了,一喊我,我手一抖,鸟窝就掉到地上,里面四个鸟蛋都破了。”
“然后呢?”林嘉树依旧是一脸纳闷:“金先生,您别笑啊,我咋没明白呢?这为啥破了几个鸟蛋就得挨打啊?这要是我,我都得被我爸直接打没了。”
萦芑看着二人的表情,勾唇一笑:“祖母告诉我,在这世间,存在的万千生灵,他们都该好好活着,哪怕是一根草,一只蚂蚁,都不能因为我是人就可以随意践踏。”
“祖母还告诉我鸟儿筑巢的艰辛,破壳而出需要付出的等待,还有小鸟的爸爸妈妈对自己孩子的期盼,都因为我一时的好奇,全都没了。”
此时萦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嘴角轻轻上扬,笑的有些勉强:“那个时候,听到祖母说的话,只是觉得我做错了事儿,觉得戒尺打人真疼,可是后来,太多的事儿让我明白生命真的太珍贵了,也让我有了对待生命的敬畏之心。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孩子都是上天给的礼物。”
“‘孟子曰:人之初,性本善。无恻隐之心,非人哉。无羞恶之人,非人哉。无辞让之心,非人哉。无是非之心,非人哉。’只要不是天生的坏种,来到这世上的孩子,他们都应该好好活着。”弱肉强食这是自然生存法则,不该是恃强凌弱的借口。
“老巫说得对!”两人十分认真,默契十足的点头。
“我也觉得祖母说得对!”三人相互看看,同时笑的得意,此时三人心中所想的都是那个睿智,可爱的老太太。
片刻,萦芑收回思绪:“带要治病的过来吧。”来了孤山3年,头一回遇到要治病的,也是奇了!
“呵”萦芑轻笑,看着眼前的二位,心想,果然是熟人!
萦芑嘴角上扬,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二位坐吧,也不是头一回了。”
面前的是一对父子,老父亲瞧着已有古稀,儿子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两位衣着考究,但是气色却极差。
双眼凹陷,眼底泛青,老父亲拉着儿子的胳膊坐在了萦芑对面的位置,估计是因之前来过一回孤山,老父亲瞧着还算是平常,可这位50多岁的儿子,实在是让人生厌。
来孤山之人必有所求,或忐忑,亦或惶恐,可如这位这般满眼的打量跟算计的还是头一个,萦芑心中嗤笑。
金砚书与萦芑相视一笑,林嘉树则是把嫌弃二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咔哒”林建军点了一根烟,厉声说道:“你瞅啥呢?”
听着林嘉树的话,老者的儿子嘴角微微抽搐,一脸的惊慌失措,双眼环顾四周,确定除了林嘉树无人看他,低头敛眸,原本慌乱无神的双眼瞬间变得阴鸷疯狂,嘴角还勾着一抹冷笑,抬起头的瞬间,又戴上了惊慌失措的面具,嗫喏的说道:“我,我就,就是随便看看。”
林嘉树调侃道“嗤,随便看看?好看吗?”
“好,好看。”
“好看?好看你就留下来,慢慢儿看吧!”林嘉树平淡的一句话让他惊慌失措的面具上又出现了一丝皴裂。
此时老父亲狠拍了儿子一把,儿子回神,瞧着老父亲警告的眼神,这才老实坐着。
萦芑看着眼前父子二人,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您二位,是来演戏的?”
“不,不是,姑娘,我们是来看病的!”说着,老父亲忙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萦芑。
萦芑漠然置之,只是抬眸审视着对面的二位,冷声道:“孤山的规矩,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来一次,求一件事。”
“我是陪我儿子来的,来给我小孙子看病。”老父亲连忙接话。
萦芑懒得理会他们的理由,随口道:“十年前,你来孤山,舍了大半的身家,修桥,铺路,建学校,只为子孙昌茂。”
“可是十年过去了,你家中子孙可好?如今这样的结果,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您老就不想想是为什么?”
老父亲硬着头皮道:“当年来孤山,我真是说到做到了,家里人都改了行,行善积德的事也一直在做,一开始家里慢慢添丁进口了。可是这两年我前后死了两个儿子,又死了一个孙女,这现在家里唯一的小孙子从出生就病着,这才两岁一直都是在医院里长大的…”
萦芑不耐烦的抬手打断了老父亲的话,听着这番像是埋怨的通篇大论,在看着眼前不知悔改的二人,心想着,还真有撞了南墙还不愿回头的。
“听话听声儿,锣鼓听音儿。您的意思是,上次来了孤山之后,该做的事您都做了,所以是我们没做到,才导致了您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萦芑话说完,对面二人皆是一副难倒不是吗的表情,惹得萦芑三人放肆大笑。
萦芑笑的眼泪都留下来了,平日里的贵公子金砚书也是笑出了声,林嘉树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可是对面二人皆是一头雾水。
林嘉树边笑边说:“哈哈…..,大爷,这孤山打从有那天起到现在,都500多年了,哈哈哈….您老人家可是第一个来投诉的,太逗了,,,哈哈哈,,,金先生,您可是咱孤山的大总管啊,这事您得管,这以后您得多加一项售后服务啦,哈哈哈哈…….哎呦….”
“噗…….”看着林嘉树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个大屁蹲儿,萦芑直接笑的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咳咳…好唻..哈..勿要笑了…哈哈哈…”金砚书使劲忍着,可是效果甚微,只能边笑边劝。
最后还是他过去把一直坐在地上的林嘉树给扶起来了。
这边三人笑的开心,可是对面的两位确是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格位老先生,想来是念着十年前头到孤山个晨光,坐嘞此地个人勿是萦芑,所以伊就觉着前头讲过个闲话侬也勿晓得,看着侬年纪轻轻,小囡一样,好豁的很。”
金砚书就这么毫无掩饰的扒开了二位心里的算计,接着萦芑嘴角微挑,满眼嘲讽道:“不仅是觉得我好骗,还想着说不定以此还能求点别的,二位,我说的可对?”
刚刚还觉得占了理的二人,此时老父亲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儿子看着父亲的神色,眼神闪烁,刚要开口,就被萦芑打断,眼神里的嫌弃就这么直接的摆在二位面前:“眼下的种种,皆因你而起,你没资格与我说话。”
老父亲心理咯噔一下:“姑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歧视职业,但是我唾弃你们的动机。八百里秦川,是大秦发源之地。你们为一己私欲,搅得先人不安,祸及家人,仍不知悔改,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你们还觉得委屈了?呵…真是老天爷难劝该死的鬼啊!”
老父亲据理力争:“姑娘,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都已经改行了啊,让我们做的,我们都做了,如今…”
“都做了?您不是觉得我好骗,您是把我当傻子了。十年前,我祖母让您做三件事,第一件,转行,全族无论男女老少都不准再下墓。”
“第二件,要您大半身家行善积德做好事。”
“第三件,把之前挖出来的冥器还回去,还不回去的上交给国家,找不回来的就捐一笔钱。这三件事,您哪一件做到了?我说的不对?哪里不对?”
老父亲难以置信的看着萦芑。
“说话呀?觉得我说的不对,您可以反驳我。”萦芑说的坦荡,可是老父亲身体瞬间僵直。
萦芑扫了对面一眼,一个装聋作哑,粉饰太平。另一个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果然啊,人越来越多,女娲娘娘加班加点的,偶尔出现一两个残次品,也是能理解的。
“您儿子,胆子挺大!”老父亲被萦芑的话说的一懵,顺口说道:“没有,他是我大儿子,特别孝顺,平时都是他照顾我。老二老三胆子大,我就把手艺交给他们了…”
听完,萦芑也只是淡淡道:“我守孤山三年,见过的众人之中,您儿子可是头一个不害怕的。”
“有意思了,这一家人卧虎藏龙啊,第一个来投诉的,第一个胆子这么大的,都聚一家啦,哈哈哈。”林嘉树说完又开始哈哈的乐,
“我儿子肯定害怕,只是他…”
“他那是装的。”没等老爷子解释完,林嘉树就打破了他儿子的面具。
紧接着,林嘉树周身黑雾溢出,顷刻就移到两人身边时,伸出双手掐着二人脖子,就把人提了起来,黑雾缠遍二人全身,虽没勒着喉咙,可是二人已是满面青紫。
林嘉树极幽森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们,就是个笑话,在孤山,没有人能骗的了萦芑。”
二人此时就像是挂在房梁上晒干的鱼,全身僵硬,只能用眼睛不停地看向萦芑,似是恐惧,祈求,又似是怨怼。
而萦芑压根没想理会他们,只是低头玩着挂在脖子上的沉香。
两位转着眼珠,瞥见林嘉树已然全黑的双眸,还有丝丝黑雾从眼底散出,片刻前还与常人无异的面孔,此时已经干瘪,清晰可见的血管布满全脸,却也依然能看的出脸上的鄙夷。
金砚书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语气凌厉之中夹在着冷意,周遭都是阴沉之感:“晨光快到了,勿要再勒伊拉身上多花心思。”
“嘭”林嘉树突然松手,父子二人同时摔在椅子上,刚才的经历,让他们都忘了疼了。双手死死的抓着扶手,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看样子,现在是真的知道怕了。
林嘉树转瞬又恢复成了那个阳光大男孩,老登,倚老卖老,还想在这糊弄萦芑,我吓不死你。
萦芑耸了耸肩:“何必呢?我知世人皆戴着虚伪的面具,可是还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了此处,便是有求于人,这个态度,可要不得。”
懒得理会父子二人此刻的想法,冷声对老父亲道:“他不怕,是因为这十年,他可没少下墓。以为自己见了世面,便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知道人死后都会变成鬼,所以也就没什么好怕的!”话音刚落,老父亲身躯颤抖,瞳孔紧缩,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与不安。
萦芑斜眼睨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调侃与不屑:“想想方才的经历,可别说您什么都不知道。”
萦芑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扫了一眼,身体往后靠了靠,平淡的说道:“你孙子,我治不了。”
突地话锋一转,萦芑的双眸瞬间冷了下去:“老爷子,还真有您不知道的事儿,您这位孝顺的大儿子可曾告诉您孙子的妈妈是谁?”
老父亲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摸样,他儿子却是猛地瞪大双眼,一惯维持的胆小懦弱却再也演不下去了。
想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除了还能张嘴说话,身体其他部分毫无知觉,只能张大嘴,无能狂怒:
“我儿子他妈妈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孤山的规矩,解眼下之困,我既然来了,你就得给我儿子治病,别扯其他没用的。我看就是你没那个本事救我儿子,才扯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要糊弄我们。”
萦芑微微撩起眼皮,凌冽如雪的目光将他牢牢定在原地:“哟,这是装不下去了。”
纵然眼前的女子长得极美,可她这眼神太冷,仿佛下一刻就要说出他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阴私。此时老父亲被儿子的一通乱吼喊回了神,满是愕然的瞪着他:“你给我闭嘴。”
转头,此时竟换了一幅面孔,亦或许,这才是这位老父亲原本的样子。眼神中不再是有忐忑,怯懦,而是满目阴沉跟十足的打量。
萦芑心中嗤笑,面上仍旧无波无澜,就这么端坐着,任由他打量。
“侬慢慢叫看,再过半刻钟,侬两位要是还勿回去,往后日脚就只好做戆大了。”金砚书缓缓道,但却从眼神中流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闻言,老父亲瞳孔微缩,轻叹口气,对萦芑道:“你与我之前见到的那位,很像,又不太像。”
话落,萦芑三人无一人理会他,只有他的儿子满目阴鸷,路已至此,老父亲只能讪讪的道:“之前的事……,我…….你……你能不能救救我的孙子,他才两岁,他什么都不知道。纵然我们有错,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他没错!还有,你刚才说我孙子的他妈妈是谁,这…这是什么意思?”
萦芑清冷的眸直射向他:“您孙子的病,我治不了,他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您儿子知道啊。”
“唔…唔…”听到此。那个人形雕像刚想开口打断,却发现此时连嘴都张不开了。
“我早说过,你不配同我说话。”萦芑满眼的轻蔑之色,冷冷道:“您有一个侄女,是您亲弟弟的女儿,四年前来您家中探亲,可是不久便失踪了,您那个侄女,就是您孙子的妈妈。”
“咳咳咳。。。。”话毕,金砚书被茶水呛的直咳,脸上表情五颜六色 ,精彩极了。这个民国时期的留学生,满脑子的先进文化思想,一腔报国热血,此时被人性的扭曲雷的外焦里嫩。
林嘉树目瞪口呆,半晌才悠悠说道:“我嘞个去啊!还……还能这样呢?大爷啊….我真是涨了见识了…这…这算近亲生子不?你侄女在你家失踪了,四年你都不找啊?”
老父亲呼吸变得短促而浅,每次呼吸都像是要对即将到来的爆发蓄力,终于“啪..啪”老父亲起身狠狠打了儿子两巴掌,接着,自己一手捂着胸口,身体剧烈颤抖。
自己这一辈子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是对自己的家人却是尽心尽力。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儿子骗了几十年,一向的老实本分,孝顺懂事原来都是装的。
自己已经不过问家事多年,这十年一直都是由大儿子处理家中事务,捐款,找回之前出手的冥器,做善事,这些都是他处理的,可是他一直信任的大儿子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把瞒天过海。
他偷偷下墓自己不是不知道,每次都说只是在洞口,因着都是旧交相找,不好推脱,他就信了。这么蹩脚的理由,当时他就信了,那侄女可是弟弟的老来女啊,就这么因为自己的儿子不明不白的失踪了,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老父亲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7分像的大儿子,已是不知该用何种心态面对他了,不过依着大儿子的种种行为,估计,自己的侄女也是凶多吉少。
挨了两巴掌的大儿子已是满脸衰败,一辈子的算计在此刻都化为泡影,那些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的秘密,就这样轻飘飘的被揭开了。
或许他会怪自己当时没有做的更缜密,怪自己的父亲偏心,把赚钱的本事教给了两个弟弟。
怪堂妹不识抬举,自己只能把她藏起来,怪她自己命不好,生下孩子便血崩而亡。
又或许怪萦芑,多管闲事,偏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如果萦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可他偏偏不会怪自己,因为一个自私自大的懦夫,是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过错的。
萦芑不耐烦的挥挥手,仿佛能驱散周围的空气,连同那些令人不悦的话语。
冷声道:“要打孩子,您回去打。咱们先把眼前的账结清了。”
老父亲愣了一下,反复咀嚼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之前我们要捐钱做善事的那些账吗?你放心,回去之后,这些事我会亲自去做…”
“您想的也太简单了,实话告诉您,我治不了您的孙子,是因为他生来就是讨债的。过不了多久,您就是想花钱买平安,您都没机会了。”萦芑淡淡的说着,可老父亲似是不愿相信般,不住的摇头说着不可能,双拳攥的死死的。
萦芑轻轻叹口气,眼神直愣愣的望向远方,显然对当前的情景耗尽的耐心:“信不信,你很快就会知道,背弃承诺,便拿东西来抵。”
讨债的,讨债的,这三个字不停在老父亲的脑海里飘荡,是了,欠了这么多的债,总得还。
“你要什么?”老父亲语气急切,像是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
萦芑眼中的冰冷一闪而逝:“玄武印。”平淡的语气里,却听出一丝强硬跟志在必得。
老父亲瞳孔一缩,片刻沉默,喉头似是滞了一下:“玄武印之前是在我家,可是后来不知所踪了。”
听了老父亲的话,萦芑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又不知所踪?问您的大儿子啊,那可是他亲手埋的。”
老父亲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可他儿子还在心存侥幸,眼神里便也透出些许得意。
迎着他那得意的眼神,萦芑笑的张扬,她眉目清绝,月色朦胧般模糊,叫人看不真切。
“雍州,紫城县,李元镇,这是你们的祖籍,祖宅也在此。虽多年无人居住,但每年,您这大儿子都会亲自前去修缮,在祖宅的伙房灶台旁,有一口水缸,缸下三米,玄武印就在那。”萦芑每说出一个字,那大儿子的眼神就复杂一分,话说完了,就只剩满眼死寂。
“居然在那…这么多年,我怎么没想到会在祖宅里…”老爷子全身瘫软,喃喃道。
这玄武印是他的祖上盗墓得来的,为了得到这枚印,当年一同下墓的7人,只回来了他祖上一人。
相传只要有这印在,就能保家族昌盛,所以家族一直十分重视,可谁知这枚能保他们家族昌盛的印有一天会不灵了。
十年前从孤山离开后,全家都决定把这枚玄武印捐给国家,没想到隔日便不知所踪,谁料到,居然是自己的儿子给藏起来了。
“哈哈哈…傻眼了吧?看你那小眼神儿…咋的?还想着东西是你藏的,只要你不说谁都找不着?哈哈哈哈…就你这脑子,你也就能骗过你这傻爹.哈哈….在孤山,只要是萦芑想知道的事,就算你不说,她也能知道。你以为谁都跟你爹一样好糊弄啊?你个傻狍子…哈哈哈….”林嘉树笑的那叫一个痛快啊:“打量着萦芑年纪小就好欺负?气不死你个老登,我们萦芑其他的本事你还没见着呢,就露这么一小手儿就能让你家破人亡,你就说狠不狠?”
萦芑嘴角抽搐,听着好像不是在夸自己呢?
“大林哥。”
“到,你说。”林嘉树露着八颗上牙,目光灼灼,一定是有活儿安排。
“大林哥,你跟着他们二人去祖宅,让他们亲自把玄武印挖出来,你不要过手,到时会有人把玄武印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那个小男孩的妈妈,她的骸骨也在祖宅,就在伙房的灶台下,你以前可是警校的优秀毕业生,到那时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金砚书缓缓开口道:“让阿萨兰同去吧,伊拉两个人一道去稳当眼。”
萦芑眼角微微上扬:“也好,曾祖一同去,你们两人还能有个商量。”
“哎呀…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能把他俩咋地。”
“我带着曾祖一块堆儿去也行,就当我尊老爱幼带老人家去郊游了…”林嘉树抬手揉了揉萦芑的头顶,一抹微笑从眼底涌出:“萦芑,回去了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哦,挑食长不高。”萦芑难得的面上显出一丝窘迫。
“侬快点去,当心勿了辰光。”金砚书无奈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啪”林嘉树朗声道,还抬手敬了个军礼。
“哎呦”萦芑抬手揉着额头,林嘉树方才快速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有多快速?转眼间林嘉树已经掐着那父子二人的脖子跑没影儿了,萦芑只能对着空气哼了一声,下次一定弹回来。
金砚书抬手捋顺了萦芑刚刚被林嘉树揉乱的头发,眼角上扬:“转去吧,辰光到了,勿要让让老巫等急忒了。转去照顾好自己,功课也不能落下了……”“萦芑,呐快看呀,吾担出气筒带过来哉……”金砚书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两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珍珠牵着一头300多斤的肥猪跑跑跳跳的过来了。
“哼哧…哼哧…哼哧…”“快点哉,再磨磨蹭蹭,吾就卸呐一条腿…”珍珠边说边踢了一脚牵着的那头猪。
看着这头肥猪,除了口不能言,脸上的表情竟是与人无异,特别是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与不甘。
“萦芑,快,那打佢一顿,反正佢也勿好还手个,打好哉,就啥火气侪㒇没哉!”珍珠抱着萦芑,微微仰头,精致白皙的小脸,微微泛红,两眼亮晶晶,献宝一般的说着自己的好主意。
萦芑与金砚书缓缓对视,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萦芑,呐快动手哉,晨光勿多哉……”
“呐是勿好意思动手啊?放心好哉,吾打了他300多年了,快活了打一顿,勿开心也打一顿,逢年过节应节也个是要打的,伊老早就习惯哉!”
珍珠觉得是萦芑面子软,不好意思动手,还一边劝说一边摇着萦芑的胳膊,而萦芑则是对方才的期待表示后悔,眼神中满是绝望!!!
这算不算虐待动物?她纳兰萦芑拿头猪出气?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珍珠没看出萦芑眼中的绝望,还以为是又想起方才不开心的事儿了,一个劲的拉着萦芑过去打猪出气。
萦芑感觉自己快碎了,双眼迸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金砚书看着珍珠这一出,也是眉心突突的跳。
接收到萦芑的信息,把萦芑从珍珠的手中解救出来:“珍珠,侬等一歇歇,我还有点事体要搭萦芑讲。”
因着金砚书一向都是为人端正,将孤山的大小事宜处理妥帖,对珍珠这个没长大的孩子极有耐心,所以珍珠对金砚书也是十分亲近的,更是多了几分信任,还以为是有正事儿要跟萦芑说呢“好个,呐快点讲呀!”说完还往后退了两步。
金砚书眸光含笑,点了点头,揽过萦芑的肩膀,颔首轻声说道:“快点走。”
萦芑仰头,看着金砚书满含笑意的双眸,又瞟了一眼身后的珍珠,眉毛一挑:“好勒!”
萦芑大喊一声“珍珠姐姐,我回去啦!再会!”
“啊?”珍珠还没反应过来呢。“叮当-叮当-叮当”萦芑挥了挥手腕上的铃铛,已然消失了。
只留下珍珠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嫌弃了,金砚书回头看见珍珠的表情,敛下眼底的笑意,一本正经道:“拿侬只猪牵回去,不许在带出来,省的教坏萦芑。”然后就从珍珠眼前走了。
就这么走了,珍珠不可置信的瞪着金砚书离开的方向,她刚刚是又被嫌弃了一次吗?怎么就没人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呢?哼,他们都不理解自己,好气哦。
对了,还有一头“哼哧…哼哧..”的大肥猪。珍珠的小脸此时更红了,攥紧两个小拳头,气势汹汹的就朝着那头肥猪走去……
黑檀雕花的拔步床上,萦芑睫毛轻颤,悠悠醒来的瞬间,眼前的云雾散开,意识从梦境中缓缓升起,宛如水滴落入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缓缓扬起下巴,向空气中吐出一口浊气,卸下一身疲惫。
“好孩子,回来啦!”慈祥温暖的声音传来。
萦芑缓缓起身望去,展颜一笑:“祖母!我回来了!”
老太太身着郁金色圆领斜襟盘扣长袍,脚踩一双同色系绣花千层底,长发一丝不苟的盘在头顶,一根羊脂白玉兰花玉笄簪在脑后,70多岁也只是少许白发,着实令人羡慕啊。
老太太坐在床边,涂着蔻丹的手递过来一个青花瓷碗,目光揶揄道:“快,固魂汤,干了它!”
“哎呦”一只身形健硕,全身浅灰褐色毛发的猞猁从老太太身后一窜,直趴在了萦芑的肚子上。被这身长有一米五,40多公斤重的大猫一压,险些把萦芑送走了。
萦芑双手撸着猞猁耳朵上的簇毛,笑嘻嘻道:“扶桑呀,你是不是又长胖了呀?你看你肚子上的肉肉,都成呼啦圈啦!”
听着萦芑说完,扶桑突然直起身子,黄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能。扭了扭带着络腮胡子的圆脸,回头询问般看着老太太,老太太满脸都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咔嚓”扶桑的天塌了,它最是爱美,每日不知道要舔多少遍毛,这一胖毁所有,颜值保不住不说,战斗力也下降了。
这以后怎么当这十里八村最靓的崽?怎么招猫逗狗?怎么上树抓鸟?最严重的是,家里还有两个毛孩子,它的地位岌岌可危,不行,它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家庭地位。
“嗖”一个肉球窜出暗门,估计扶桑是去想法子努力减肥了,方圆百里的猫猫狗狗可是要倒霉了,萦芑大大的喘了两口气之后哈哈大笑。
“咳”老太太出声打断。
萦芑的笑意凝滞在脸上,假装看不见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望着房顶:“祖母,有点烫,凉凉再喝吧!”
“再凉?再凉都结冰碴子了,你想吃沙冰啊?”老太太一副早就看穿的表情,瞟了一眼手里端的药,又瞟了一眼萦芑,啥都没说,又好像啥都说了。
萦芑认命般双手接过碗,闭着眼睛,苦着脸,一口气干了这碗比要命还要命的固魂汤。
咽下嘴里的药,萦芑此刻五官都紧急集合了,全都挤在了一起。老太太看了朗声大笑,紧接着一颗甘草杏塞进了萦芑嘴里,酸甜适中又带点回甘,解了大半的苦涩,集合的五官缓缓解散了,萦芑深吐出一口气,终于勉强保住一条小命。
看着孙女刚刚皱巴巴的小脸儿,老太太乐的眼泪都出来了:“你自小最怕苦,看见苦瓜你都要躲老远,这每月一次的固魂汤,可真是难为你啦,哈哈哈…”
看着萦芑越来越委屈的眼神,老太太轻咳一声,立马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柔声说道:“药汤已经备好了,快去泡着吧。”
鹤发童颜的老太太,骨相极好,即使上了年纪,亦是风姿不减,眼中饱含睿智与豁达。
可是萦芑看着此时祖母的神情,心里直突突:“祖母,您这样,好像狼外婆。”
老太太立马送了萦芑一个白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傲娇:“没眼光,有你祖母我这么美丽大方的狼外婆吗?咋的我也得是花仙子吧!”
萦芑一噎,立马换上一副有眼不识泰山的狗腿摸样:“您说的对,是孙女眼拙了,这位美丽的花仙子,您快去歇歇吧,都守了我一夜了。”
老太太摆摆手,不甚在意:“嗐,你还不了解祖母?就我这身板儿,打一天一宿麻将就不带打个哈欠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五彩琉璃瓦:“太阳快出来了,你得赶快去泡药汤,有什么话,等你忙完咱们俩儿慢慢唠。”
“好,我这就去,祖母还是去眯一会儿吧。”
“行,行,行,听你的,我一会儿就去眯着!”老太太起身,抚了抚衣衫,临走前,还朝萦芑扬了扬手里的药碗,萦芑又是一噎,但是看着祖母精神矍铄,步伐矫健,眼中的孺慕之情久久不散。
萦芑从床上下来,脚刚落地,便觉头顶处一阵刺痛,身体微颤,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
缓了片刻,盯着床榻四角燃尽的蜡烛,心下微悸。
缓缓抬手从里将暗门上锁,环视了一圈只有一架拔步床跟一张罗汉榻的房间,最后,目光停在挂在墙上的三幅画像上。
‘嘶’针凿一般的头痛打断了萦芑的思绪,抬手推开一扇木质屏风。
屏风之后是一间尖顶玻璃房,只有一面西墙,而东墙跟屋顶都是玻璃搭就,北墙则连接着萦芑卧室里的卫生间。
玻璃房中除了靠墙摆着一个实木落地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黑色睡袍,就剩下一个圈椅摆在角落,椅子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脚下都是由火山石板铺成的汤池,汤池里此时满是深褐色的药汤,蒸汽伴着药草香很快便裹满萦芑全身。
此时正是五月,小院里的芍药开的正好,玻璃上的雾气挡住了外边的景致,萦芑此时也无心赏花了,头顶的阵阵刺痛,让她心烦。
萦芑将脖子上的坠子跟手上的铃铛放在木盒里,靠着最后一点自控力将方才脱下的长袍挂好之后,便抬脚迈进了汤池中。
药汤没过萦芑的肩膀,恒温48度,全身毛孔张开,无需多久,萦芑便脸颊微粉。
她双腿盘坐在汤池之中,深吐一口气,方才头顶的阵阵刺痛也随着蒸汽渐渐蒸发了一般,只剩下后腰处的常蟒腾纹发出的一片灼热。
萦芑双眸安安静静的闭着,狭长的睫毛微垂,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藏在药汤下的肌肤,肤若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她缓缓伸展四肢,大脑放空,只需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放松。
眨眼间晨光熹微,日头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地上,犹如点点碎银,煞是好看。
再漆黑漫长的夜,这碎银般的光依旧可以驱赶阴霾。
一个小时后,萦芑就像重塑筋骨般生龙活虎了。从14岁开始,每月十五入孤山修习,之后都要泡一次药汤,药汤里的药材都是祖母依着萦芑的身体需要一味一味选出来的,只是药汤里面都放了些什么祖母却始终不肯说。
但是效果毋庸置疑,最奇的地方,便是每次泡完,感觉都不大相同,有时觉得全身骨头疼,有时又觉得内脏灼烧,还有一次,脚刚沾上药汤,就觉得寒气刺骨。
萦芑从汤池里出来,推开另一扇屏风,在卫生间里冲了个澡。
这三年每月泡一次药浴,估计是被药汤腌透了,无论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身上也总是带着一丝药香。
萦芑的头发又厚又密又长,每次吹干都得将近一个小时,她嫌麻烦。只是将祖母亲手做的护发精油抹在头发上,然后再用一个大大的毛巾将头发裹好顶在头顶。
用护法精油还是因着遭到了祖母嫌弃,嫌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活的还没她一个老婆子精致,实在是对不起她此时的大好年华。
而且吩咐她一瓶必须两个月用完,不然老太太就亲自给她用,萦芑这才乖乖听话,一次不敢落下。
也是得益于祖母的吩咐,萦芑的头发养的如锦缎一般,墨色的齐腰长发,阳光洒过便如紫蓝宝般,熠熠夺目,只要是见过的女子,无不羡慕。
萦芑先去玻璃房拿回木盒,然后取下头顶的毛巾,头发已经半干,照着镜子顺手捋了两下头发,随意披在身后。
在衣帽间换上干净的黑色圆领,下摆宽大及足的长袍,青冥色的滚边上绣着白色云纹,衬的萦芑巴掌大的小脸儿清冷出尘。
对着镜子一一将坠子跟铃铛戴好,萦芑不喜欢金银首饰,但这两样东西,从不离身。
再往里边就是卧室,一个小厅与卧室相连。房间面积很大,但家具摆设却没几件。
黑色大理石地面,黑色的衣帽间,黑色的梳妆台,黑色螺钿的斗柜,黑檀雕花的床榻,黑色的罗汉榻,黑色的织花地毯,除了卧室与客厅间挂着的绿檀珠帘,还有墨绿色的丝绒窗帘以外,放眼望去,就连床上用的床单被罩都是黑色。
装饰摆件更是一样都没有,只在客厅摆放着一把马头琴,大面积的黑色显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又沉闷,瞧着压根儿不像是17岁少女的房间。
萦芑很早就开始记事了,不满两岁时就开始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一个身形巨大,一面六臂,发如雄狮,全身黑蓝,遍体发出烈火光焰的人站在她的身后。
她回头望去,只见他青面獠牙,红圆三目怒睁,狰狞无比。
可萦芑丝毫不觉害怕,反而心生欢喜,便朝他走去,仰着头一脸傻笑的看着他。
梦醒了便会叽叽喳喳的把梦里的情节说与祖母听,还总是追问祖母自己梦到的是谁。
祖母听到最开始先是讶然,随着萦芑年岁增长便开始思索,直到萦芑8岁时,家中突发意外则是沉默。
就在同年,祖母带着萦芑去了首都的普度寺,这座寺庙是康熙三十三年,由睿亲王府改建,主供护法战神玛哈嘎拉。
萦芑在大殿里见到了自己梦中的形象,只是那时的她却像是失了魂般,无悲无喜,只是仰着头,双眼空洞的看着眼前巨大的塑像。
不知过了多久,祖母过来抱着萦芑,才发现跪在蒲团上的她泪流满面,祖母则是双眼通红,边笑边流泪。
也是在那时,萦芑知道了,梦里的他是六臂黑玛哈嘎拉,寺庙里的喇嘛说:六臂黑玛哈嘎拉,他是观世音菩萨大悲心的化身,是护法神,他可以战胜一切邪恶,战胜内在的妄念和烦恼,给人勇气与毅力。
回西北的途中,祖母又带着萦芑去了西海,参加塔尔寺四月祈愿大法会。
在那,萦芑看到了无数朝圣者,只为心中的一方净土,前赴后继。
看到了只要有风,就能将你心中所愿带去远方的隆达。
看到了千百人才能扛起的唐卡,当画布缓缓展开,耳边的诵经声久久不散。
大佛眉眼低垂,满是慈悲,可菩萨化身却是金刚怒目。
西海的阳光格外的暖,这份暖意,平等的照耀世间万物。
这一刻,萦芑明白了金刚怒目的缘由,也明白了,阿巴哈为何选择了自己。
明白了,自己终是踏上了这条自出生时就以定下的路……
萦芑是一个认死理儿的姑娘,与祖母回到家之后,独自一人想了许久,玛哈嘎拉陪伴自己多年,既然已经知道他的来历,又了解了他的来历,那自己也不能太差,总要有些表示的。
萦芑坚持每日背度量经,看经书仪轨,练习绘画,制作颜料。
12岁时在小厅的整面墙上绘了一幅四米长,五米高的六臂黑玛哈嘎拉,前前后后花了3年才完成,完成的那一刻,萦芑独自坐在地上,看着墙壁上的玛哈嘎拉,心中满是欢喜。
萦芑光脚走在地上,长袍漏出的脚踝纤细,肌肤光滑,脚背微微隆起,脚趾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光泽。
没走几步,身形一大一小两只灰白色的雪豹缓缓而来,围着萦芑转圈。
萦芑一手搂住一只雪豹的脖子,分别在他们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亲:“你们俩昨晚乖不乖?有没有偷偷上我的床呀?”
萦芑的左手使劲将搂住的脑袋往怀里带:“般若,你不对劲哦,你这个做坏事就看你妈妈的习惯是很容易出卖你的。”
说完,便松开手,萦芑直接趴在般若背上,两只手开始揪雪豹的胡子,一边撒气一边道:“般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上床,不许上床,你蹭的满床都是你的毛….我的夏凉被都成毛毯了…..”
这两只雪豹,身形小些的是妈妈。是萦芑跟着祖母去西海的那年,从寺庙回来的路上捡到的。
那时它也就几天大,趴着路边,全身发抖,呼吸微弱,身上满是脏污。萦芑看到,将它抱在怀里,用衣服裹着,就这样带回了家。
之后萦芑一直跟着祖母学习怎么照顾它,每日喂奶,擦洗,跟它说话,抱着它晒太阳,睡觉也要搂着,萦芑就连上厕所也要带着它。
刚带回家时也就萦芑的手掌那般大,一开始还以为是一只小猫,谁知它还没满月,就开始跟扶桑打架了。
扶桑在家里家外称霸多年,方圆百里都没有它的对手,如今这个小家伙路刚走稳,就会发脾气了,这可把祖母稀罕坏了,祖母仔细瞧了瞧,才发现这小家伙儿原来是雪豹。
萦芑知道高兴极了,心想着等雪豹长大了,自己也能像祖母一样有一个这么神气的伙伴。
萦芑给它取名莫离,想着自己可以永远陪着莫离,永远不分开。
莫离十分争气,极少生病,它就像是把萦芑当妈妈了一般,十分依赖。只是它与扶桑的关系,彼此磨合了好久,不知道明理暗里打了多少次架,才达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萦芑也是一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萦芑自出生起,便是跟着祖父祖母一起生活。
直到八岁那年,以血亲之血打开了萦芑修习之门!
从那时起,便独自一人住在后院。后院里头的花园,秋千,寿山石,这些都是莫离的游乐项目。
有了这些,只要萦芑在家,莫离就绝不出后院的院门,扶桑也很少会来后院。
如果实在需要去正院,莫离就贴着墙根儿走,即便她俩狭路相逢,那也就只能是彼此互看一眼,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莫离三岁多的时候,突然有一阵特别黏着萦芑,游乐项目也不去玩了,只要萦芑放学回家,就寸步不离的跟着萦芑。
有一日,晚上睡觉前,萦芑搂着莫离,跟它聊天,说着自己在学校的事儿。可是说着说着萦芑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莫离的浅绿色的眼睛:“莫离,你是不是有事儿要出去啊?这一阵子,你有点反常,你怎么了呀?”
莫离用脑袋蹭着萦芑的脸,又将两个爪子搂着萦芑的脖子,萦芑看着莫离祈求的眼神,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去吧,做你想做的事,但是,要早点回来。”
第二日晨起,莫离就不见了。可是六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莫离回来了,不仅自己回来了,还把自己的儿子也带回来了。
萦芑看到之后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莫离真是太能耐了,不仅自己找了个老公,连孩子都有了,萦芑好像有一种自己的闺女带孩子回娘家的感觉。
悲的是,这回不仅得奶孩子,还得伺候月子,痛并快乐着。
老太太看着萦芑每天放学,饭都顾不上吃,就开始伺候两个大宝贝,乐的直说,萦芑以后可以当月嫂,绝对尽职又尽责。
莫离的儿子叫般若,般若在佛教中指如实认知一切事物和万物本源的智慧,而且雪豹是权利,力量与幸运的象征。
承载着如此美好的寓意,萦芑便觉得般若的责任重大,果然,被寄予厚望的都是两个极端。
般若不是一般的聪明,三个莫离也没有一个般若难整。
莫离就像是缅因猫,而般若就像是哈士奇,不是调皮,就是捣蛋,成天跟她斗智斗勇。
如今般若都快六岁了,还是会偷偷溜去厨房偷吃的,萦芑也是对般若毫无办法了。
还好,有莫离,也算是能安慰一下那颗每日被般若伤害的心灵。
萦芑揪胡子这招对般若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一开始,用这招对付它,般若还能老实几天,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知道萦芑不会真揪它胡子,它就直接趴在地上,动都不动,两个大眼睛直溜溜的看着萦芑,似在说:‘你看,你揪我胡子我都不怪你,我就睡了一下你的床,你就不要这么小气了。’
看着这可怜巴巴的小眼神,萦芑眼角直抽抽,站起来,大步走到小厅。
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床几上的杯子连喝了两大杯水,边喝边劝自己,都这么长时间了,自己也该习惯了,不能跟它计较,毕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还是个吉祥物呢。
萦芑扭头,挑眉撇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两个吉祥物。
“嗖”的一下它俩就窜过来了,莫离跳上罗汉榻,趴在萦芑背后,给她当靠枕。
般若趴在萦芑脚下,给她当脚蹬。看着它俩十足狗腿的样子,萦芑什么气都没了,只能认命般默默地把床单被套换下来洗了。
阳光透过雕花木门印在地上,仿若夜幕中的点点繁星。萦芑打开房门,满院花香随风飘送,抬头仰望,眸中透出一股清澈跟明亮,仿佛能透过这湛蓝的天,看到遥远的未来。
瓷白的小脸迎着缕缕晨光,仿佛会发光似的。几片薄薄的云,像被太阳晒化了般,随风缓缓浮游着。
萦芑抬起手,那云离的极近,好似一抬手便能摸到。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萦芑搂着两个大脑袋,使劲撸着毛:“我还有事没做完,你们俩自己去玩一会儿吧。”
说完,萦芑抬脚走进书房,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个镶嵌螺钿的木盒,推开画室的门,将手里的盒子放于条案之上。
萦芑回头,便看见莫离趴在画室的门口,守着门,也守着她。萦芑笑靥如花,心中一片温暖。
萦芑从青花瓷缸里取出一个空白画轴,将它挂在架子上,上下固定好,就把架子摆在了玻璃窗前。
这间画室跟汤池一样是玻璃搭建的,采光极好,一整面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院子全景。
另一面贴墙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全是不同的颜料。国画颜料,水彩颜料,还有矿物颜料,应有尽有,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里面有不少颜色,都是萦芑用四季植物,不同的矿石,珍珠,贝壳,还有珊瑚,作为原料,自己动手制作的。
因着制作工序繁复,有些原料难得,萦芑十分宝贝这些颜料,谁都不让碰。
萦芑踩着梯子,从高处取下一个陶瓷烧制的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整齐码着8个鸡蛋大小的白玉小碗,每个小碗里面都是不同的颜色。
萦芑又转身从柜子里选了四支毛笔,将笔洗装满水,拿出一块新毛巾,一个白瓷盘子,还有一个砚滴。
东西准备齐全,萦芑将这些都放在画轴旁边的地上一一摆好。起身,净手之后,点了一根乌沉香插在条案上的香炉里,拿起螺钿木盒,盘腿坐在画轴前。
萦芑双眸微阖,脊背笔直,顷刻间,四周静谧无比,偶有微风轻轻吹过树梢带来些许沙沙声,夹杂着几声虫鸣。
燃着的乌沉香,香气缓缓升腾,四处打转……
少顷,萦芑缓缓抬眸,琥珀色的双瞳波光潋滟。似她又不似她,明明她就一直在这,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大变,仿若整颗心无欲亦无求,只剩祥和,安宁。
萦芑拿起一支笔,润笔,取色,从容落笔。
勾线时胸有成竹,恍若这人刻在脑海里一般,随着手腕灵活转动,线条在画布上逐渐成型,落笔线条或流畅,或顿挫。
片刻,换了一只笔,取淡彩着色打底。
接着,罩色处理颜色渐变和过渡。
取另一支笔,用淡彩局部醒提,刻画细节,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萦芑打开怀里的螺钿木盒,里面是一把手掌大的圆月弯刀。手柄处镶嵌了两颗硕大的东珠,刀身上满是繁复花纹,神秘古朴,刀刃吹发可断。
萦芑取出弯刀,“嚓”抬手将指尖流出的血滴在由灯芯灰制成的颜料里,几滴之后,把手指含在嘴里止血。
将弯刀收好,拿起最后一支笔,完成画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画出尚未勾勒的眉眼。
勾勒眉眼时,萦芑画的极慢,每落几笔,便要垂眸沉思片刻,然后再接着动笔。
沉思之时,有时绣眉紧蹙,脸上的神色时而失望,时而感伤。
落下最后一笔时,画中的人物,便是那个被自己母亲抛弃的小女孩。
萦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底满是心疼,脑海中闪过她的经历,一幕幕让她无法释怀。
旁观者尚且如此,受害者又该是何种心态,加害者又凭什么还能毫无愧疚之心的安稳度日?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萦芑起笔洋洋洒洒提了几个字,盖上了自己的印鉴。
顺手将用过的东西一一收好,坐在条案前,打开案上的汝窑瓷罐,由里面拿出一个有四寸长,粗一寸的木筒,外边还裹着一层羊皮。
莹润白皙的手指握着羊皮筒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片刻,抜开塞子,抽出里面银白色的布帛,布帛上隐隐显出孤山二字,萦芑磨墨,在布帛上写下一个地址。
看着马上就要燃尽的香,方才看到的情形还在脑海里不停徘徊,经此劫难,小姑娘心中惶恐,伤心,委屈,不解,却对她的母亲没有半分怨恨,这样善良美好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萦芑嗤的一笑,手指摩挲着布帛,眼眸微抬,眼神中透出光,仿佛能踏平一切阻碍。
卷起布帛放进羊皮筒里,封好塞子,然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副小像。
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太阳高悬,金色的光芒洒在小像上。太阳是这世上最无私的,平等而庄严的俯视世间万物,美丑善恶,都逃不过炽热阳光普照。
萦芑关好画室的门,将羊皮筒跟螺钿木盒放在书桌上,穿上黑色镶着一圈珍珠的千层底,走出房门,带着两个吉祥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也让这阳光赶走心中的不平。
只留下那幅小像,阳光下的小姑娘神态天真,一双眼弯成月牙,脸颊显出浅浅梨涡,两个小辫子上绑着蝴蝶结,娇憨可爱。再看小像落款处写着: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丙戌年,梦夏,十六。
“叮…叮….叮”萦芑缓缓伸手挡了一下双眸,没想到自己居然躺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睡着了。
起身的同时,落在身上的花瓣随着裙摆飘洒落地,中华木绣球的花期快过去了,花也快落尽了。
回房间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看到短信:“昨晚还顺利吗?”萦芑嘴角含笑。
打字回道:“喜忧参半!!!”
“别怕,祖母会帮你的。”
“哼,还用你说?”
“行,那我说点别的,祖母说,这次期中考试,你数学考了45分。让我放假回来给你补课。”
萦芑目瞪口呆,双手使劲儿点着:“你信不信,你回来我不给你开门?”手机另一头的人嘴角微勾,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思念。
“等我回来!!!”萦芑对着手机委屈巴拉的苦着一张小脸,片刻想起隔着手机他又看不见,立面收起表情,“哼”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萦芑抓了抓头发,为了弥补数学成绩不理想,决定做点好吃的,哄哄老太太。
撸了撸两大只吉祥物:“你们俩自己出去玩儿吧,我去做饭,晚上给你们加餐。”两双浅绿色的大眼睛里,同时迸发出火热的光芒。
萦芑打开后院的大门,穿过游廊来到了正房,正房西边的二层楼,便是祖母的卧房,东边则是祖父生前用的书房,现在是萦芑平时画画练字的地方。
走过正房所在的三进院,到了二进院,眼前便到了宴客会友的宴客厅,厅间布置的极雅致。一色黄花梨木桌椅,木质纹理细腻,桌上紫晶香炉做成精致小兽模样,吐出的香是祖母自己调配的,木质香气中伴着些许龙脑香,提神降燥,与夏日最是相配,旁边放着一套汝窑莲花型的茶具。
厅堂正中挂着一幅古老图腾的刺绣,地上铺着五蝠献寿的地毯,黄花梨木高几上摆着一个白釉花瓶,插着几只盛开的芍药。
“秦姑姑”只见一个40多岁,身穿一件深藕色镶边褂,目光温婉的妇人走来。
“萦芑,忙完了?累不累?快吃块点心,歇一会儿。”说着,秦之茉便拈起一块手里端着的绿豆糕喂到了萦芑嘴里,绵密的口感与丝丝甜意交织,好吃到萦芑眼睛都眯起来了,吃完一块绿豆糕:“我刚才已经睡一会了,现在可精神了,祖母啥时候回房睡的?”
秦之茉给萦芑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娓娓道:“老太太一早儿从屋里出来就去了广场上打了一会儿拳,回来喝了碗粥又去鹿鸣馆看孩子们做功课。然后去药田忙活半天,回来的路上还从你种的那片地里摘了几个西红柿回来。我们几个都分了一个吃,虽然没太红呢,不过汁水足,酸甜起沙。剩下几个西红柿跟鸡蛋一块做了打卤面,老太太吃了一大碗,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上楼休息去了。“
萦芑听完自家祖母早上的活动轨迹,那真是自愧不如啊!十分佩服的说了一句:”祖母的精神头儿是真足啊!“
秦之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秦姑姑,今天晚饭我来做,您先别叫祖母下来,昨儿祖母守了我一夜,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说完,萦芑又吃了两块绿豆糕,闻言,秦之茉眼睛一亮,笑道:“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出了宴客厅的门,走到一进院的东边,便是厨房。萦芑撩开帘子,看见一位穿着紫菀色蒙古袍的妇人蹲在地上,一手握刀,一手攥着一条羊腿,手起刀落,眨眼间便骨肉分离。
“多兰姑姑。”
“萦芑,你咋过来了?肯定是饿了!我早上做了绿豆糕,你先吃两块垫垫,我正准备做晚饭呢,很快就好。”多兰手脚极麻利,边说边把手下的半只羊分好了。
羊蝎子,肋排,里脊,上脑,羊腿,羊腱子,不同部位都有不同的吃法,今天这半只羊是早上新宰的,十分新鲜,看着这一堆儿一堆儿的肉,多兰满脑子都是关于羊的菜谱。
“我刚吃了绿豆糕,还是多兰姑姑做的最好吃!已经垫了肚子,这会儿不饿呢,姑呀!今天晚饭我来做。”
多兰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瞅了一眼萦芑,只见萦芑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瞬间了然:“哈哈哈哈…..你这个鬼灵精的,行,你来做吧,你看看你要做啥菜,我给你打下手,先说好了啊,你可得多做点,你罗叔就喜欢吃你做的菜,他那个饭量少了可不够吃。”
“嘿,背后说我坏话让我抓着了吧!”
“我要说你坏话还用背着你啊?当你面儿说我都怕你记不住呢。”说完多兰姑姑朝着来人翻了个白眼。
“罗叔!”一个穿着白色褂子,带着黑色圆框眼镜的光头美大叔走了进来。
“萦芑啊,是饿了吧?一天一夜没吃饭到这会儿了,先去吃点儿点心吧。”罗之也看见萦芑,也顾不上搭理多兰的那个白眼了。
“你看你瘦的哟,这不按时吃饭,伤身体呀!”看着萦芑160的身高,80斤的体重,老罗表示很愁人。
萦芑笑着道:“没关系,我刚吃了点心,我也不是一直不按时吃饭啊,一个月一次嘛,我平时多吃点,补补就回来了。”
“你快出去吧,别在我地盘晃悠,捣鼓你的花花草草去吧。”说着,多兰就起身把罗之也往外推,看着眼前那双刚拆了羊肉还没洗的手,罗之也连忙往厨房外躲,边躲边喊“赶紧给咱萦芑做点好吃的,明天去了学校,一个礼拜都吃不好。”
看着罗之也这一出,多兰眉眼含笑的回道“哼,这还用你说!”
萦芑穿好自己的围裙,从围裙兜里取出一个蛇形紫檀木簪,将头发挽在脑后,用木簪固定。
看了看现有的食材,脑子里想好了晚餐的菜单,跟多兰二人分工合作。
三个小时后,黄焖羊肉,虾肉酿豆腐,凉拌木耳,醋溜大白菜,还有祖母最喜欢的鲜肉小馄饨,全部完成了。
“嗬!真香啊,萦芑的手艺能出师了。”罗之也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感叹道,两眼看着桌子上的菜直放光。
“啧啧,老罗,你这出好像饿狼下山了,咋?我以前是饿着你了?”多兰止不住的摇头,满眼嫌弃的看着‘饿狼’。
“话不能这么说,同样的菜,你教给萦芑,萦芑做完味道就是不一样啊!”罗之也满脸真诚。
多兰想起来之前无数次的对比,无数次的打击,咬着后槽牙:“行,以后老娘做的饭,你别吃。”
“哎,那不行,萦芑做的饭就当是吃饺子过年了,可谁家也不能天天过年不是,多兰吶!青出于蓝胜于蓝是好事儿,你得高兴啊。”
多兰一瞪眼:“我挺高兴的啊,是你让我不高兴。”
萦芑站在旁边悠悠的说了一句:“我饿了。”然后加上一个可怜兮兮的小表情。
闻言多兰也顾不上跟罗之也拌嘴了,赶紧给萦芑把围裙解下来,拉着萦芑就去洗手,嘴里还忙说着:“老罗,赶紧去叫老太太吃饭。”
罗之也则是立马准备端菜:“不用,老太太知道今儿是萦芑做晚饭,早就在花厅等着了。”
说完秦之茉也进了厨房:“萦芑,不用惦着我们,我们仨在餐厅吃,你快去花厅,老太太等着呢。”
秦之茉说完,帮着罗之也一块把老太太跟萦芑那份端到花厅。
“快去,赶紧趁热吃。”接着,萦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推出了厨房,萦芑站在门口轻笑出声。
萦芑取下木簪,将头发捋顺,又掸了掸身上的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无不妥,推门抬脚走进花厅。
已是五月,花厅里大多数的花都已经挪到院中,只剩下几盆虎头茉莉还摆在厅里,香气怡人。
因着这茉莉喜温喜湿,极难伺候,可是祖母喜欢,这几盆茉莉罗之也便成日像伺候祖宗般侍弄着,亏的他本就喜欢花草,不然在这飞沙走石的西北,这茉莉也是难活。
池子里7尾锦鲤直扑腾,每条都得有十来斤重,70多斤的重量在水里翻腾,跟锅开了似的,萦芑看了眉头直跳。
萦芑轻唤了一声:“祖母。”老太太回头一笑,把手里还剩的多半把鱼食直撒在池子里了,这下锅开的更大了。
“它们吃饱了,现在该咱们祖孙俩吃了。”老太太走到桌前,拿起一条温帕子,将手擦干净。
坐下之后,挨个看了看今晚的菜:“呦呵,忙活这么半天,就为了哄我这个老太太,可真是煞—费—苦—心呐。”老太太眉毛一挑,语气里满是揶揄。
被戳穿了,萦芑也不觉尴尬,嘿嘿一乐,就走到老太太跟前儿,用干净帕子擦了手,然后拿起碗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鲜肉小馄饨,放在老太太面前:“祖母,这馄饨皮儿里是混了虾肉糜活的面,肉馅都是我亲手剁的,可辛苦了,您可得多吃点。”
祖母淡淡道:“比你上数学课还辛苦?”萦芑脸上笑容一滞,出师不利,面上不显,内心哭唧唧。
“祖母,您最爱吃羊肉,今天的黄焖羊肉,我用砂锅焖了2个小时,您看看这色泽,您在闻闻这香味儿,我还加了点手擀粉,绝对口味香酥,肥而不腻,软烂脱骨。”萦芑心想,这道菜哄好祖母胜算总能大点了吧。
“哎,2个小时,能做多少道数学题啊!”祖母依旧淡淡道。
萦芑笑容僵在脸上,完了,这次事儿大了,真给老太太气着了。萦芑只能收了表情,正色道:“祖母,您别生气,我对数学是真没法子了,学不明白呀。而且我是文科生,除了数学,我其他成绩还是挺好的。”
老太太抬头睨了一眼萦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是这多一分就能多一分的胜算。把花在实在学不会的数学上的时间,用在好好学习其他学科上,能够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方法,但是,你得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说完,老太太眼神瞥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快坐下吃饭,等你一道道菜介绍完,菜都凉了。”
“好勒!”萦芑听了祖母的赦免令,屁颠屁颠的就过去坐好。
接着就挨了祖母一个白眼:“你呀,也是太实诚,你的那些哥哥姐姐们考试成绩不好,还会找个由头。说什么考试没发挥好,要不就是紧张马虎了,还有说老师题目出的太难了,同学们考的都不好。轮到你可省事了,直接就说自己学不会,也不知你是真聪明还是假傻。”
萦芑立马回道:“我这叫有自知之明。”看着她还挺骄傲的小表情,老太太噗嗤笑出声:“得了,快吃饭吧。”
萦芑先夹了一块羊肋排放在老太太面前的碟子里:“祖母,您先吃。”老太太笑眯眯的给萦芑盛了一碗馄饨:“你也吃。”萦芑双手接过,祖孙俩相视一笑。
老太太吃着萦芑夹的羊肋排,眼睛里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老太太心里也明白,‘人莫心高,自有生辰造化。命由天定,何必巧用机关。’
谁还能没个缺点呢,有缺点的才是人,跟眼前这一桌子的菜相比,数学成绩不好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世间不公平的事太多,可是时间是公平的,每人每天都是24个小时。萦芑要跟着老太太修习功课,每月十五入孤山时间是固定的,可是其他的修习时间总是随机出现。
萦芑还是特长生,还要分出一部分时间学美术,还要学习文化课。再加上族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着萦芑处理,由此想来,就一门功课不理想,也是可以接受的。
最可贵的是萦芑的坦诚,不会就是不会,不找理由,也不气馁,这学科我努力了,学不好我也不钻牛角尖,那我就转头多花时间学习那些擅长的学科,总分成绩一样不会差。
祖孙二人你给我添菜,我给你夹肉的,亲亲热热的吃完了桌上的饭菜。分量不多,刚好够祖孙二人吃,吃的满足,又不浪费,美哉!!!
“老太太,萦芑可吃好了?”多兰算着时间过来收拾碗筷,萦芑起身帮着一块收拾。
“吃好了,这顿吃的挺美!碗筷收了吧,给我泡杯普洱。”老太太脸上乐呵呵,惬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话落,秦之茉便笑吟吟的端着茶水进来了:“知道您今天吃了羊肉,给您准备的就是普洱茶,还有萦芑喜欢的茉莉花。”说着将茶水摆好了,知道祖孙二人有话要说,二人收拾利索就转身离开了。
萦芑给老太太装了一袋烟,递给老太太,接着,净了手,开始泡茶。‘咕噜..咕噜…咕噜’老太太抽了一口烟,缓缓道:“水开了。”
这才让萦芑回了神,萦芑忙拿了帕子垫着手,将银壶从陶炉上拿下来,打开盖子晾了片刻,开始泡茶。
投了茶在盖碗里,添入热水,白皙纤细的手指夹着盖碗边缘,食指轻顶着盖子,手腕轻轻晃动,片刻,第一泡水滤出,用此水温了杯子。
接着第二次添水,水流顺着盖碗瓷壁缓缓而入,盖上盖子,不多时,萦芑将盖碗中的茶汤缓缓倒入一个景泰蓝葵口杯中。
七分满时,将茶杯放在老太太跟前儿。:“祖母,您喝茶。”
老太太抽了一口烟,先是瞥了一眼茶汤,接着眉毛一挑,拿起茶杯轻嗅:“茶汤橙黄透亮,毫香浓郁,”抿了一口道:“入口微苦,但与回甘相辅相成,行,你这丫头一心二用还没糟蹋我这好茶,也算你有本事!”说完才放心喝起了茶。
萦芑听完轻笑出声,接着将热水添进自己的紫砂西施壶里,壶里放的是茉莉花茶,萦芑跟着祖母喝了许多种茶,独爱茉莉花。
老太太又喝了一杯,嘴角微扬,眼神中却藏着深深的忧虑:“饭吃了,茶也喝了,说说昨夜的事儿,能让你一直心神不宁,弄得老太太我都开始好奇了。”萦芑看着祖母满是关切的眼神,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将昨夜入孤山发生的事儿仔仔细细说与祖母听。
老太太静听过后,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骄傲,还有再多骄傲,欣慰都无法掩盖的心疼。
安抚道:“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也必然会经历生老病死。高兴了会笑,伤心了就哭,这才是人。”
“可是有一点,你我都不能有。你心中的恐惧,在修习时会被无限放大,它会挡你的路,乱你的心,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而且随着你能力越来越强,修习的过程也会越来越艰难。‘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你只能自己打破心中的恐惧,这一点,祖母帮不了你。”
萦芑此时双眸赤红,好像有一根刺在心尖上扎了一下,不明显,甚至稍纵即使,但那种细微的痛感却蔓延全身,让萦芑从头到脚都难过。
老太太抬手搂过萦芑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萦芑靠在老太太怀里,闻着淡淡的药香,心尖上的疼痛渐渐散去些。
老太太温声道:“萦芑,他一直都在,你知道的。”
萦芑起身,眼底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紧紧攥着老太太的手:“祖母。”
看着眼前的孙女,肤色雪白晶莹,两颊圆润,一点下巴颏略尖,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此时满是泪水。
老太太的心疼又能与谁说呢?本是花一般的年纪,却让她经历了如此多的坎坷,如果可以,老太太到希望萦芑可以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可是希望也只能是希望。
老太太缓了缓思绪,娓娓道:“真正的强大,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心怀恐惧,却不退后半分。”
“萦芑,在孤山之中,你可以不受蛊惑,不乱本心,心中恐惧却未退后半步,这就很好。”
“祖母明白,你心神不宁,有一半是因为祖母。祖母入孤山40多年,有些规矩是历任入了孤山的老巫定下的,有些是祖母定的,你想改了它,怕祖先们不允,又怕祖母不高兴,可对?”
萦芑揉了揉憋的生疼的眼睛,又给祖母添了一杯茶,深呼了一口气,这才正色道:“祖母,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微微颔首,从容一笑:“是啊,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老太太目光宁静幽深:“从咱们纳兰一族出现第一位巫师起,便有了孤山,至今已经500多年了。”
“这500多年里,前前后后出了37位巫师,148位习师。可是能入孤山的你是第12人。”
“你祖母我30岁才能入孤山,可你8岁开始修习,14岁孤山之门便为你而开。你太姥爷虽是你的引路人,可他都入不了孤山半步,萦芑,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萦芑听着,心跳的很快,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抿嘴一笑,抬手点了点萦芑:“入孤山,是一道双向选择题,你的本事固然重要,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人心。”
看着萦芑若有所思的样子,老太太并没有出言打断,而是慢悠悠的给自己装了一袋烟。
抽了两口接着说:“这以前的规矩很多都是环境之下,顺势而为。可是这个世界不一样了,以昨晚的事实证明,这有些规矩对于现在来说已经不合适了。既然知道不合适,那就改了它。”
老太太说的云淡风轻,萦芑则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眼中的诧异。老太太看着萦芑的表情差点气笑了,直接赏了她一个大白眼儿:“咋?祖母在你眼里就是个是非不分,死不认错的老顽固啊?”
萦芑连忙摆手,说道:“哎呦……那不能,祖母最是通情达理,机智豁达。只是,我没想到您…”
老太太眉毛一挑,打断道“没想到老太太我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
萦芑美目中光彩连连,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了怔了一瞬,然后噗嗤一下,轻笑出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眼下都WTO,奥运会了,以前的那些不合时宜的规矩改就改了,不丢人。”
“再说了,‘家国天下’,现在咱们国家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哪还有那么多的国家大事等着你出手?”
“可是无论身处何年,孩子都是家国的希望,将这一个一个希望攒起来,总有一日,这一点一滴的希望能汇成一条大河,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所以,祖母支持你,用阿巴哈给你的能力,保护好他们。自打你14岁入了孤山,我就不能再入孤山半步了,这也就说明,你祖母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孤山可就靠你了。”
萦芑放下被自己的手指攥紧的茶壶,正色道:“祖母,您放心,我会像您一样,守好孤山。”
老太太一口茶梗在胸口:“啧啧,这聪明孩子咋还冒傻气呢?守好孤山是自然,可为啥要像我呢?”
“祖母这辈子遇到的人,走过的路,经历过的往事,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谁能知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啥样?”
“你,我能预见的不过是这西北漫天黄沙之中的一粒尘,萦芑,你得往前看。”
“该守的要守住,可也不能把路走窄了。你只要问问你自己,问问你的心,你想要过啥样的日子?你要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啪嗒”萦芑此刻仿佛听到脑海中传来锁链断裂的声音。
老太太最后叮嘱道:“萦芑,你要相信自己,放心去做那些你觉得对的事儿。孤山选择了你,你,要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好。”语气认真,笃定。
日落西斜,疏散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室内寂静如初,略带着室闷,花香四溢,又蕴含着甘醇的味道。
萦芑从厨房拿了一条羊腿给莫离跟般若加餐,看着两个吉祥物嘎巴嘎巴的啃骨头,突然想起,方才去了正院也没看到扶桑,估计是早上萦芑说它胖了,心情不好,跑出去散心了,村子周围的猫猫狗狗可是要受罪了。
等着两个吉祥物吃饱,萦芑把饭盆收拾好,便信步去了画室。
站在小像前,看着这张纯净,天真的小脸儿,萦芑眉眼含笑。
静立片刻,抬手将画轴取下卷好,缓步绕到条案后,抬脚踢了一块墙砖,“咔哒”眼前的砖墙便应声而动。
萦芑抬手推开墙壁,密道里灯光随之一亮,顺着向下的楼梯走到尽头,便看到两扇雕刻繁复图纹的木门,神秘又肃穆。
打开木门,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石灰粉,眼前这个300多平米的密室里,摆放着数百个木架子,架子上依次满满当当的摆着几百口樟木箱。
萦芑按着年份走到一个箱子跟前儿,将手里的画锁了进去。
这几百口箱子里,记载着纳兰一族每一任巫师的平生所学,巫医手札,修习心得,还有习师游历四方的所见所闻,以及孤山之中那7万3千多阴灵的来历。
这每一口箱子,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纳兰一族存在的见证。
也是纵使岁月更迭,战火侵袭,国破家乱之后,纳兰一族几近灭族,但却依然可以绝处逢生的底气。
萦芑走出密室,将门关好,拿起书桌上的羊皮筒,手指抹攃着皮革上的纹路。
她倚窗而立,静静的看着莫离跟般若躺在秋千上,整个人透露出丝丝清冷的气息。长发垂落在身后,如瀑布般柔顺,衬的她精致的侧脸绝美出尘。
萦芑将羊皮筒挂在莫离的脖子上,一手搂着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叮嘱道:“去送信吧,不要贪玩,早去早回。”
说完,莫离跟般若就用大脑袋顶了顶萦芑的头,萦芑嘴角微勾。
道了别,两个吉祥物跃身一跳,便踩在了屋顶之上,萦芑朝他们挥了挥手,霎时间,两道身影就顺着屋脊跑远了。
月色初上,花园里此时一片寂静,萦芑坐在秋千上,慵懒的晃着两只脚,阵阵花香伴着微风传来,偶闻几声虫鸣。
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了!
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为别人而活!
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只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
原来,我纳兰萦芑还有得选……
千磨万难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清·郑燮《竹石》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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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虽然描写很详细,但是,有点不知所谓,多少有点掉书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