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旺达是我们村里的疯子。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疯的。只记得那年夏天,村口路边那座破败的小庙,突然被几个外乡人撬开了门。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脸上永远盖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村里老人说,那布不能揭,谁揭了谁就替神像担业障。霍旺达偏不信,他趁着酒劲,爬上供台,一把扯下了那块红布。
他看见了。
当时庙外几个小孩趴在门缝里瞧,说霍旺达突然愣住了,大叫了一声,盯着神像的脸看了很久,最后连滚带爬地冲出庙门,一路狂奔回村。从那以后,他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晃荡,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神像底下……是空的。”
村里人起初还拿他打趣,后来听多了,心里发毛。神像底下当然是泥胎,怎么是空的?可霍旺达每次说这话时,眼神都清醒得吓人,不像疯子。再后来,没人敢提那座庙了。庙门被重新钉死,红布也被人悄悄蒙了回去。
只有霍旺达还天天绕着庙转。白天远远站着,晚上就趴在墙根底下听。他说他听见底下有声音,像有人在数数,从一数到万,再从万数到一,又参杂了一些人名,永远不停。村里人骂他胡说,他却嘿嘿一笑,露出黄牙:“你们不信?那你们去揭布看看啊。”
没人敢去。
直到夏末下了一场暴雨,庙檐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顶。第二天清早,霍旺达不见了。村里人找遍了山沟河渠,最后在小庙的废墟里发现了他——他蜷缩在倒塌的神像旁,双手死死抠着神像的底座,指甲全翻开了,血糊糊的。底座被他抠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黑得渗人,望不到底。
而那块红布,依旧盖在神像脸上,却干干净净。
霍旺达被抬回来时还在笑,嘴角咧到耳根,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我听到了……底下数到我了……”
当天夜里,庙里又传出了数数的声音。这回,全村人都听见了。那声音从庙里传上来,沙哑、缓慢、不知疲倦。
霍旺达死了。
而村口那座破庙,不知何时,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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