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我小时候怕的不是坟地，而是村头那口野塘。那塘不大，水却深得发黑，四周长满没人高的草，夏天飘着一层绿腻腻的浮萍。母亲从不让我靠近，她说那塘里不干净，早年淹死过一个外乡人，尸首捞上来时脚踝上缠着水草，像青黑色的手。

她总爱在晚饭后说这些故事。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头也不抬。她说那外乡人是逃荒来的，饿得皮包骨头，在塘边捧水喝，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捞上来时人已经泡得发胀，嘴唇乌紫，眼睛瞪得溜圆。村里人把他草草埋了，可打那以后塘边就再没人敢去。母亲说水鬼最怕的不是人是火，她曾见过一次，是她十来岁那年，跟着她爹去塘边割猪草。那天日头毒塘面静得像面镜子，她蹲在塘沿，手刚伸向一丛肥嫩的灰灰菜，水面上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泡，接着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那手白得透明，指缝间长着蹼，指甲乌青。她爹就在几步远却像没看见，依旧低着头割草。她吓得想喊喉咙却像被水草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那只手停了片刻，慢慢缩了回去，水面又恢复了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爹后来才告诉她，那是水鬼在找替身。水鬼淹死在活水里，魂魄被水困住，出不去，除非等一个活人淹死，顶了他的位置，他才能去投胎。那只手是在试探，看谁心软看谁会伸手去拉。只要你碰了那手，它就会把你拽下去。

母亲说，水鬼的替身不好找，因为它不能强迫，只能引诱。它会在月圆的晚上，变成你最想见的人，站在塘中央，朝你招手。你若是心里有执念，比如想见死去的娘，想见远走他乡的爹，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水里走，等水没过胸口，才发觉不对，可那时那人的脸会突然裂开，变成一张泡烂还没有五官的脸，把你拖入水底。

她讲得最吓人的一次，是邻村一个光棍，大半夜喝醉了，路过野塘时看见塘里有个女人洗澡，长发披散背影婀娜，他鬼迷心窍脱了鞋就下水，水刚没膝，就觉得脚踝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低头一看，水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不是泥沙，是一张张泡得发白的脸，都睁着眼朝他笑，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竟硬生生把脚踝上的皮都蹭破了。第二天人们才在塘边发现了他的一只鞋，鞋底朝上里面盛着半鞋水，水里沉着几根乌黑的长发。母亲最后总会说，水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的贪念和执念。那塘里的水，其实不深淹死的人多半是自己先乱了心神，被自己的欲望拽了下去。然后最后总吓唬我说哪天那个水鬼把我拽下去，那时候我小经常被吓得哇哇大哭。她安慰我说没什么事情。有些东西，你当它不存在，它便与你相安无事。但要记得敬畏。